左耳的风（十一）

丁程鑫的心如同生锈的琴弦忽然又再被柔软的手指拨动，曾经脆弱的，敏感的，颓丧而极端的他，从心底涌出一股豪情——想去成为能遮挡风雨的伞，抵抗风暴的墙，能够飞上更远的天空看广阔世界的热气球……双耳里切切嚓嚓的模糊声音，休想再遮挡他看世界的视野。

寒假后，丁程鑫第一次主动要求重配助听器。这次不再是流行的耳塞式气导助听，而是通过颅骨震动调动残余听感神经的骨导式助听器。

骨导对耳膜振刺小，可以避免以前晕眩呕吐的副作用，也能使两耳听到的声音接近清晰平衡，但补偿有限，无法达到很高的高频和很低的低频，并且佩戴感疼痛，会使接触的皮肤硬化，凹陷，且需要用发带或帽子固定并遮住传感器。所以这幅眼镜式的助听器他只在考试等重要场合用。每到这种时候，马嘉祺戴着同款发带或帽子的小脑袋总会在他的左耳附近随着蹦跳的节奏晃动。他知道，小风是希望路人看见他们会以为这只是一对穿着同款的兄弟，而不会去关注其中一个的耳朵上是否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初一的暑假，丁程鑫找到一家便宜的琴行自学钢琴，包年三百块就可以每天晚上去免费练琴。通过不同琴键细腻的音色音高区别，他辨别着不同方向距离的声源，马嘉祺就在钢琴背后放水的小桌上铺开书本写作业。

经夏历冬，春来秋往，无论刮风下雨，每天晚上丁程鑫都去练琴一两小时，从不间断。从《两只老虎》，《小星星》，《我爱北京天安门》……到激情昂扬的《卡农》，丁程鑫没有正式上过一次钢琴课。

有时候他也会手把手地教马嘉祺弹上一段，越来越流畅的乐曲陪伴着马嘉祺学习，他看哥哥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赞叹。

每个周末，丁程鑫都会在狭长的阳台对着朝阳或者晚霞涂鸦一幅画，他仿佛天生拥有绘画的技法，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笔下却总是呈现各种各样鲜活的世界。有时候是草丛里的一只小狗，有时候是初春的一树杏花，有时候是大雨中的红绿灯……总之，每周都会有新的画作呈现在马嘉祺的眼前。

初二学期末，丁程鑫的《少年》获得了全市二等奖，被镶嵌在画框里贴在学校一楼的公开展厅墙上。

那是一幅油画，画面上两排茂盛的梧桐夹着一条不到七百米的老街，骤雨斜打在梧桐的枝叶上，蹦跳入漫过小腿的积水中，街上人车穿流，狭窄却热闹。被起伏的流水淹没又吐出的斑马线上，绿灯闪烁，一个戴帽子的十几岁少年卷着裤脚，斜挎书包，奔踏在水中，背上一个小学生也背着书包举着雨伞挡在他的头上，胸前的红领巾被风吹得向后飞扬，两个人的脸上水珠滚滚，笑容洋溢。

眼尖的马嘉祺指着那幅画兴奋地嚷：

马嘉祺那是我那是我！

丁程鑫对，那是我们俩。

这幅画是丁程鑫照着水中兄弟俩的倒影留下的印象画的，画成时他心潮澎湃，更多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