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这便是庄姐儿。”
名唤今心的女婢淡淡开口,随着她的声音,便有健硕的家仆押着一名女子上前,毫不客气地丢在地面。那女子腿脚一软抓不住力,实实跪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如今正值腊月年关,吹来的风即使是小,其中夹杂的冷也是让人遭不住的刺骨寒。
庄姐儿跪着,身着的棉衣抵不住膝盖处由琉璃砖传来的冷,禁不住打起寒颤,她心中愤懑,又夹着些莫名的委屈。
“你便是夫君带回来的庄姐儿?”
轻轻的一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自娘胎里里便带着的威压,即使后天砸多少金银细软请多少世家教导姑姑也没法养出来一分一毫。
庄姐儿此刻连牙关都在颤着,舌尖僵住喉咙紧绷怎么也吐不出一个词来,她支支吾吾一会,才吐出一句来:“正是贱婢。”
“嗯。”
那人不置可否,悠哉悠哉落座软榻,喝起了愿景捧来的茶。那茶用料肯定讲究,就连未曾接触茶茗的庄姐儿都能从那若有若无被风送来的味道中闻出那茶水的香醇清甜。她壮着胆子,往上位瞥去。
只见那传说中的梅胎雪骨——出生姑苏蓝氏大族的三小姐蓝瑜、云梦江氏当家夫人身着一身月白色长袍,外套一件烟紫色大褂,头戴一件镶嵌深蓝宝石的狐绒抹额,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如清冷的女仙儿落座莲花池一般。
似是觉察到了别人投来的视线,本垂眼品茗的蓝瑜冷不丁抬眼,墨黑的眼眸晃得庄姐儿心里头越发忐忑,将头低得更下。
蓝瑜勾了勾嘴角:“抬起头来。”
庄姐儿本就被蓝瑜周身的威压激得心头大乱,被这么一句话吓得脸色都白了白,匆匆地抬头,但是她只敢将视线落在地面,丝毫都不敢望向蓝瑜。
“柳眉桃花眼,真是美人坯子。”蓝瑜搁下茶盏,笑盈盈地:“也难怪夫君心善,破例将你带了回来,若是我见了,也是如此。”
庄姐儿心里头一个咯噔:莫不是……记恨我入府抢了他人夫君?念及至此,她忙以头抢地:“夫人明鉴!小女绝无攀龙附凤心思!江宗主心善见我孤身一人晕倒在雪地里头,才将小女带回来的!若是一只小狗,江宗主也会如此的!”
“我不过问没两句,竟将你吓成这样,是我的不是了。”蓝瑜依旧是那春风般柔柔的语气,却让人更加畏惧。庄姐儿紧了紧身子,没有让她抬头,她是丝毫不敢抬头的。
她被江宗主带来的那日,被猪油蒙了心昏了脑的并没有拜见这位夫人,隔了两日,这位夫人也没过问一句,她私以为这夫人是个好糊弄的主,天天娇养着不曾过问任何府中事物,便更加肆无忌惮,趁着江宗主不在的日子,在偏院里头几乎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主子!这下好了,入府第四日被人拽了过来,是死是活都在这女主人嘴里。
庄姐儿要悔死了,这几日她不是看见了这府里井然有序的样子,只是太得意忘形了,真以为那江宗主对自己有几分心思,竟然忘了这府中样子是女主人一手打理出来的!
庄姐儿越想越怕,越怕越悔,额角都沁出了冷汗,三魂七魄都跑了不知道多少。
她这样的模样,自然是被蓝瑜看进眼。蓝瑜面上是笑着的,和善至极,吐出口的话却让她成了最可怕的存在:“拉下去打死吧。”
轰的一声雷在庄姐儿心头炸开,让她更加的冷,魂魄更加跑没影了。在她愣神的间隙里,一旁的家仆已然上手,要将她押走了。家仆凶神恶煞的面貌,让庄姐儿已经预料到自己待会会有多痛苦了,她胡乱呼救了几声,换不来女主人一眼的怜悯。
眼见那仙子一般的女主人身影逐渐远离自己,而外头灰白的下雪天空越发广阔,庄姐儿自知是难逃一死了。或许是死亡的恐惧暂退,不甘和怨恨的情绪占了上头,催着庄姐儿一骨碌呸出了最恶毒的怨语:“呸!你蓝瑜算有什么本事!别人夸你不过是因为你有个好身世好婆家!你其实在我们眼里就是个下不出蛋的母公鸡!被夫君嫌弃的妒妇!”
她说得分外大声,几乎传遍了整片天地,她离死亡越来越近的,而她挤出的话也越来越多,多到素日里最和善的家仆都要自己上手撕烂她的嘴。
蓝瑜充耳不闻,只喝着自个的茶,她一旁立着的今心神色漠然,直直瞧着那庄姐儿的身影消失,才开口:“这是杀的第几个细作了?”
“或许是……三十六个了。”蓝瑜粗粗数着,不大确定,又懒得去深思,只给出了个差不多的答案。语毕,她望着远方,神情有些惆怅,不是因为那庄姐儿的话,也不是因为夫君江澄与她的离心。她什么都愁,却什么都不愁,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十多载的婚姻生活让她熬干了心血。
她也曾想过和离,只不过一提便会换来江澄的勃然大怒,两人免不了的大吵一架,次数多了,她也懒得提了,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蓝瑜忽然有些累了。
正想到江澄了,他便来了。
蓝瑜看着怒气冲冲的好夫君,闭上眼睛,更加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