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就这点能耐吗?”
“给我好好站起来啊胆小鬼!”
真嗣瘫坐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浑浊的水顺着发丝从滴落——他看着那晶莹的几滴,在天蓝色地板上汇聚成小小的一块,然后被风一吹,流向更大的一块。
有时候恶意就是这样,起初只是小小的几滴,最终汇聚成硕大的一片,那些散播恶意的人以为只是让别人淋湿了,却从未想过他们湿漉漉的衣服或许在未来的人生中永远也晒不干,即使是被阳光炙烤,仍旧是湿的,永远地被挂在生锈的晾衣架上,在潮湿房间的一角,阴干过后包裹住纤细的身体,若有若无的潮意从皮肤慢慢渗透进骨缝里,成为被铭刻的隐痛,在每一个雨天都被唤醒,反反复复,成为无法消除的疼痛。
那些人见真嗣没有反应,于是自讨没趣地离开了。
“明天别让我再见到你,胆小鬼真嗣!”
“见你一次揍你一次哦!”
恶意结束了,就像它莫名其妙地开始一样——或许那根本不会结束,谁也不知道大雨何时回再次降临,下午,明天,或者是无法入眠的深夜。
真嗣背靠着墙壁,瓷砖的温度让他清楚自己的的确确活着,他将脸埋进湿漉漉的臂弯——那并不温暖,被冷水冲洗得几乎没温度了,可他没办法,因为能拥抱自己的,也只剩下自己了。
“真嗣,”
他闻声抬头,面前的不是刚才那群凶神恶煞的人,而是一位银灰色头发的少年,赤瞳像温暖的太阳,湿漉漉的身体感到一阵莫名的暖意,他不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像是有意抛洒自己可笑的善意,不管这种善意对他来说是否沉重无比——而此刻他却没有这种感觉,只是心中的酸涩被未干的水泡得肿胀,填满了他那纤细的身体。
“你叫真嗣吗?”
碇真嗣点点头,然后将脑袋偏向另一方,刻意不与他对视。
“不要再戏弄我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歇落在花瓣上的蝴蝶,微微一扇就能让它永远消失在这片花田。
“我是薰,渚薰。”
他挨着真嗣坐下,垂下目光去看那双悲伤的眼睛——仿佛是蕴藏了一整片死去的海洋。
“你很难过吗,真嗣?”
“不,我只是受够了这种生活,”他尽力保持镇静,而这种刻意的平淡却显得他的内心十分动摇,像是海面上漂浮不定的桅杆。声音颤抖着,喉咙像是咽下了一颗炭火,被烙得肿痛,他继续说着,尽管那些话语从身体中飞出去是就像是无数钝刀,一遍一遍划伤自己的身体。
“我讨厌这种没完没了的恶意,但我没有去反击的勇气,日复一日的回应只让我觉得很疲惫。‘逃避’什么的,如果我真的能够逃到一个只有我自己存在的地方就好了。老老实实地听从别人的话,就可以免除一切不必要的事情,这就是处世之道吧……可是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太懦弱了,这样的我很讨人厌吧……”
渚薰自始至终微笑着听他讲话,像是大海一样——吸纳他所有如汹涌波涛一般的情感。
“你的心和玻璃一样纤细,真嗣。”
渚薰将手搭在他那颗低垂着的湿漉漉的脑袋上,像是安抚一只小狗,或者小猫。真嗣感受着肌肤相贴之处的暖意,忍不住去蹭那只温暖的手掌。
“你很冷吧,要不要去洗个热水澡?”
“去我家吧。”
真嗣静静听他讲话,渚薰将他的沉默当成默许。
电车上,两人挤在小小的空隙中,被身穿黑色的西装的刚下班的公司职员们挤来挤去。真嗣站不稳,好几次撞到别人身上,他低着头轻声道歉,只是害怕自己身上的水会淋湿别人的西服。最后一次,渚薰握住了他的手,真嗣低下头,望向一边,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谢谢。”
真嗣借渚薰的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寒意被驱逐,一种名为“幸福”的情感唐突萌生于心间。
深夜,两人躺在榻榻米上,维持着一种和平的沉默。
“薰,我可以叫你薰君吗……”
“いいよ。”
“薰君,是个很温暖的人——可是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其实很讨人厌吧。”
“真嗣,你的心很柔软呢——因为懂得何为痛苦,你才会一直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吧。”
“……”
“真嗣,”
“嗯?”
“这种呼唤会让你觉得安心吗?”
“嗯。”
真嗣将头埋进被子里,不再回答渚薰,他干涸的心田倏地被莫名的情感湿润了,满溢的情绪如同井喷一般,从他那纤细的心脏中迸发出来,压抑的抽泣被突然而至的暴雨给掩埋,发酵的疼痛酸蚀着骨骼,他像刺猬一般蜷起身体,把疼痛全部卷进柔软的肚腹。
渚薰从背后贴住他,在被子底下紧紧地握住那只瘦弱的手,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他。
“拥抱会让你好一些吧,真嗣。”
那无比温暖的话语像是打开了拦住洪水的闸门,抽泣很快变成嚎哭,最后变得平静,在暴雨中沉默下来。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任谁也无法知晓。只是真嗣不再感到害怕,衣服被渚薰烘干了,他案子期待着穿上干衣服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