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体育课,汗水,人群,没完没了的跑步。
人群聚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分成几堆——像是上课老师展示的那样。简易过滤器净化泥水,湿润的土块被分离出来,然后是细沙子,然后是漂浮物,最后剩下水。
——最后剩下我。
没有人和我讲话,我也并不热衷那种无意义的团体活动,所以每次解散,我都会在树荫下,墙角,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坐着,双手环抱住膝盖,脑袋撑在交叠的手臂上。
我不喜欢运动,连带着油汗黏在身上那种闷热的感觉,但是每都不得不参加长跑——我排在冗长的队伍中间,看不到前面究竟是什么,还剩下几圈;也看不到后面,不知道他们是否像我一样从开始就期盼着结束。我只是听着沉重的呼吸声,被淹没在潮水一般沉重的呼吸声中,对那种旋涡无能为力,在无法停下的脚步中将自己的生命消耗殆尽;千篇一律的肉色胳膊时常不小心顶撞我的身体,我讨厌那种接触。那尖锐的哨声,有时是让我们集合,有时是是解散——对我来说都没差。
蝉鸣很吵,参差不齐的斧头凿一般,将我为数不多的静谧削得破碎,我不喜欢。
你这家伙,要是不参与班上的活动就从这里滚出去吧。体育委员这样对我说。
我只是沉默——那个时候我或许应该附和他,或者至少说一声好。
班上来了一位转校生,我记得他的名字。
渚薰。
他很好看,浅银灰色的头发,闪耀出太阳的光辉;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红宝石一般闪烁着熠熠光辉。我时常不小心和他对视,他总是微笑着看向我,模糊的笑容像是夜空中一弯月,棱角分明,却很温柔。我却对这种温柔拒之千里,或者说,是感到害怕。
他其实并没有恶意,可能对我有好感,也许我应该试着和他说说话。是的,真嗣,我对自己说,我应该和他说说话。
那天体育课,体育委员再次找到我,说,碇真嗣,你实在是太令人讨厌了,你这种人还是不要参加集体活动了。
我点点头,说,嗯。
嗯,我知道了,我明白了。
老师找过我,总是问我一些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为什么不去上课,为什么被欺负了。他们那种迫切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是在一加一等于几,一共有多少个英文字母,希望从我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那个人尽皆知的东西。我只是扣着手指,低下头盯着鞋面上被蹭脏的一块,白点在黑色的鞋面上尤为突出。
我试图去解释——比如为什么我不去上课,为什么被欺负了,为什么考试没有及格,为什么家长会上的座位是空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试图去解释每个问题,但是我没办法,要说出口的东西是我已经编织好的谎言,像是玻璃橱窗里会展示的彩色毛衣一样——可是现在还在夏天,所以我最终没有说出来。
然后那件毛衣被我吞进肚子里,细长的毛线将我的喉管缠得紧紧的,我说不出话来,越是挣扎越是难以呼吸,到最后只得放弃解释,气若游丝。
低着头,我只是低着头,这种低下的姿势表示屈服,顺从,以及求得原谅。
他们从我这里得不到答案,于是将头扭向一边,然后挥挥手,说,你回去吧。
你回去吧,你别来了——不同的话语传达的是同一个意思。
所以我再一次翘掉了体育课。
教室里很闷,我知道那是雷阵雨来临的前兆,于是我盯着窗外攀附着粗糙树干的蝉,看它如何震动轻薄的双翼,小心翼翼地等待着那聒噪生命的终结。
真嗣。
又来了,我常常听到这种呼唤,来自遥远又遥远的远方,将我重新卷回那个旋涡。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趴在桌子上,手臂和桌面相贴的地方生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黏黏的;额间的汗珠顺着脸向下淌,我忍住不去抓。
那呼唤没能得到回应,于是缓缓向我靠近。
一只手落在我的脑袋上,然后轻轻地揉着,像是安抚自家的小狗,或者小猫。
我拍开了他的手,因为那热度催生出汗水,我的心也跟着燥热起来。
真嗣,他说,你为什么不去上课。
再一次,我没有解释。他站着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出汗更多了。
真嗣,你讨厌蝉吗?
真嗣,蝉声并非生命的存在,而是一种共同经历——就像体育课我们必须要跑步,每周都要来上课一样。
是吗。我其实不认可他的理论,但却还是赞成地点了点头。
沉默是你一贯的表达方式吗,真嗣。
不。我说不是,因为我讨厌这种交流,和人群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产生一种名为热闹的东西,我想,人群已经足够了,何必热闹呢,仿佛人聚在一起就只是为了热闹。
他说,真嗣,你不喜欢蝉,对吧。
我点点头,当做解释。
真嗣,
他再一次呼唤着我的名字,然后拉住我的手,说——我们一起逃跑吧。
于是,在那个无比闷热的午后,我和渚薰一起逃跑了。
蝉声还是无比吵闹,于是我们手牵手,奔跑着逃离鸣声的奔涌,在林间将沉闷和热浪抖落得干干净净。
薰君,我们到哪里了。
他回头看向我,夕阳映照着他那近乎完美的微笑,那种绮丽的美让我感到惶恐不安,我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感——因为是在是太美了,如同深夜绽放的海棠花,我害怕那神色在我沉睡时从指缝中流淌出去,转瞬即逝,于是我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向那张好看的脸。
热的,湿的,有着和我一样的温度。
薰君……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缠上我的手指——薰君的手指很柔软,我并不反感那种接触。
然后他轻声,在我耳边絮语。
真嗣——
然后大雨突然而至,我没能听清他在我耳边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那温热的气息从我耳边离开时,我的心突然颤抖起来。
他说,真嗣,闭上眼睛。
然后我闭眼,感觉到他将手掌轻轻遮住了我的双眼,掌心热热的,潮湿,我的眼睛被蒸出眼泪,从他的掌缝之间溜走。
嘴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那小心翼翼,其实薄如蝉翼。
然后是暴雨的继续,浸湿了我们两人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