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梦

渚薰是被一阵低低的呜咽声吵醒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四叠半大小的房间里一片昏暗，他料想是睡在身边的人被噩梦缠扰了，于是努力睁开眼睛，让自己尚未清醒完全的头脑从困意中脱离出来

“真嗣？”

渚薰轻轻拍着那瘦小的脊背，一遍又一遍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希望自己能将他从幽暗可怖的噩梦中捞出来。

再一次，真嗣梦到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梦到自己站在蔚蓝的海洋面前，那澄明的蓝逐渐变红，变红，最终成为满眼血色，像是浓缩了一万年的夕阳，那是海洋的血液，大地心脏的破裂。只是在他到来之前，一切都安然无恙，一切都完美无瑕，仿佛自己的到来只是给这片海洋徒增悲伤，加速了一切美丽之物的逝去。

好讨厌，他讨厌这种事情，更讨厌导致这种事情发生的自己。

那片血海呼啸着，从渺远的看不到尽头的另一边翻滚着一层又一层的浪涌，那是即将来临的海啸的昭示，更是对他无情的驱逐。

又来了——那种感觉。

不要逃避！不要逃避！不要逃避！

此刻就算逃避，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呆呆地站定在原地，感受着拍打在身上的浪涌。令他惊讶的是，海浪并不汹涌，看似恐怖，实则温柔至极，被太阳晒得发热的海水像是一层柔软的棉被，温柔地将他的身体包裹。

只是在他终于敞开自己怀抱的一刹那——飞溅的浪花瞬间变成飘转的飞雪，封藏已久的冰冷如同千万根针狠狠地，刺进自己自己的身体。

到最后自己也成为那冰雪的一部分，感受着自己身体的温度慢慢降低，降低——直到没有任何感觉，指尖变成紫红色，雪地中一片枯败的花瓣。于是自己也被永远地埋在这片冰封的海洋，永远永远。

春天来临的时候，鸟儿会歌唱，他好像也听到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于是他所期盼的春来了，冰雪笑容，成为流淌着的河，静静蜿蜒在他的身体每一片。

他于是睁开眼，发现春就在自己眼前。

“你做噩梦了吗，真嗣？”

渚薰温柔地注释着他，那双赤瞳与梦中的血海有着同样的颜色，像是由同一种染料制成，只不过面前的这双红宝石般的眼瞳在昏黑中闪烁着熠熠光辉，从不曾对他有过恶意。

“嗯……”真嗣低垂着眼睛，眼前一片朦胧，他却觉得自己比梦中看得更加清楚，恐惧会使人动摇，于是再明晰的光景也会令人觉得捉摸不透，此刻他知道自己被温柔包裹着，所以即使眼前的一切都因为眼泪变得模糊，他也不会因此感到不安。

“我梦到海变成红色，大雪把我埋起来了。”

“是吗？”渚薰在黑暗中紧紧握着那双藏在被子里的手，像是通过身体的接触传递一种深切的情感。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奇怪的梦，”渚薰伸手环抱住真嗣，此刻两人的身体仿佛是世界上最完美无缺的一副拼图，拥抱的姿势像是拼图恰好落在一起，完美无缺。

“但是我能感受到真嗣的悲伤——这个时候我应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真嗣紧紧地回抱住渚薰，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他的肩颈——唯一能够藏匿眼泪和脆弱的地方。此刻，身体已经不再是一种阻碍，而是一座链接的桥梁，两颗心紧紧拥抱在一起，似乎正在慢慢融合，成为互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只要拥抱就可以了，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