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青梅,青梅枯萎,芬芳满地不见竹马,竹马老去,相思万里从此,我爱上的人都很像你。①
乾隆十八年初春三月,愉州城竟罕见地飘落了一场雪。这雪于寻常百姓而言,犹如一场不速之客带来的隐忧,大家心下惶恐,生怕它会冻坏那田间辛劳孕育的农作物,只在心底默默祈愿莫要再下了。而对于富贵商古人家来说,这场雪却似天赐的新奇之物,他们赏雪的兴致高涨,竞相宴请宾客。
愉州知府端坐于案前,目光扫过一封又一封递上来的请柬,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
佟佳.明昭拿下去以后,这些东西不要送来了。
一旁站着的管家急忙把这些东西收了下去,躬身问道:
太监(万能角色)是,爷日后送来的请柬,奴才该怎么回,求爷给个章程。
明昭没有抬头,视线依旧专注地停留在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上,只是淡淡地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寒冬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波澜,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桌案。
佟佳.明昭说爷病的快死了,去不了他们的宴席,吃不了山珍海味,撑不了面子。
暖气沁人的屋内一时陷入沉默,管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一旁绣凳上正烤着火的董鄂毓文见状,起身端起紫砂茶壶斟了一杯热茶,袅袅热气升腾而起。走到明昭身边,将那杯茶递给明昭。
董鄂毓文老爷你就算再不喜这些人,也没得咒自己。就说这些日子公事繁忙,知府大人实在抽不开身。
管家应是,急忙退了出去。明昭接过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长叹了一口气。
佟佳.明昭春寒料峭,飞雪漫天。对于靠天吃饭的农人来说,种在地里的种子,是全家人一年的生计,如今还不知是死是活。说来讽刺,让他们募捐个个都说没钱。如今你瞧瞧,那些烫金的请柬却如雪花般纷至沓来金箔熠熠生辉,轻轻一弹便能抖落几片碎金,足够让一个五口之家温饱一年有余,人心不古啊。
毓文将桌上明昭已批阅完的公文收拾妥当。随后,她轻轻推开一旁的雕花木窗。刹那间,一阵清冷的风携着雪花悄然涌入室内。
窗外,那座古旧的蔷薇架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里静默矗立。一朵娇艳欲滴的嫣红蔷薇傲然绽放于纷飞的大雪之中。漫天皆是纯净的银白,唯有这一抹热烈的红色格外刺目,此情此景,非但不觉和谐,反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谲与寂寥。
董鄂毓文商人逐利本性使然,若无甜头在前,又怎会轻易动身。且消消气,依我看这漫天飞雪,也下不了几日了。说来蹊跷,咱们从京城带来的那株蔷薇,自种下这些年竟从未见它开花。谁料今朝,偏偏在这严寒时节,独自绽放了一朵嫣红。
明昭取下架子上的羊毛披风,走到窗边,将温暖的披风轻轻搭在毓文单薄的肩头。他目光温柔地扫过窗外那株傲然绽放的蔷薇,悄然合上窗户,挡住了寒意。随后,他牵起她冰冷的手,来到火盆旁,专注地为她烤暖双手。
佟佳.明昭你本就畏寒,生下小五之后更是见不得一丝凉气,花花草草的有什么好看的,也值得你去风口站着。
董鄂毓文哪里就这般娇贵了。
毓文的脸微微泛红,像是被夕阳轻拂过的晚霞。她静静地看着明昭,见他动作轻柔地为自己暖手,那温柔细致的模样让她心中一暖,却又带着几分嗔怪。明明是关切备至的动作,却让她这个当事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明昭正欲开口回应毓文,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毓文下意识地松开还带着余温的手,眉头不自觉地蹙在一起。这突兀的打扰令她心中暗恼,这些下人平日里还算稳妥,今日怎地如此不懂分寸,连个通报都省了。
明昭清了清嗓子道
佟佳.明昭进来
管家心急如焚,匆匆推开书房的门,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毓文见状,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忍不住出言呵斥道:
董鄂毓文这是怎么了?做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管家没有应答,径直地跪在二人面前,头垂得极低,不敢直视两人,尤其是明昭。他只是将诏书高举过顶,额头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明昭伫立原地,视线凝固在管家递来的诏书上。白色封皮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宛如一道冰冷的利刃刺入眼帘,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感如潮水般悄然涌来,令他的手迟迟无法向前伸出,仿佛一旦触碰那诏书,便会被卷入无尽的漩涡之中。
管家声音带着几分不安:
太监(万能角色)敬宸淑皇后崩逝,举国同悲。上诏令天下州县,为后设稷供奉一月以表哀思。期间,百官须守制百日:不得剃发,不得食荤辛,以示虔敬;民间则三月内暂停婚丧嫁娶诸事,举国上下同悼圣后。
这白色的封皮,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每一分每一秒的迟疑都像是被拉长了数倍。明昭的手指微微蜷曲,却又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问道:
佟佳.明昭知道了,那拉皇后去岁才生了十二皇子,怎么会这么突然?
太监(万能角色)不是当今皇后,是……是宸淑皇贵妃
突如其来的耳鸣猛然袭来,明昭只觉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平衡,天旋地转间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毓文眼疾手快,在他即将倒下的那一刻紧紧扶住了他。
明昭大口喘息着,每一口气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艰难地吸入肺中。许久,他的身体才渐渐恢复了些许稳定,勉强稳住身形后,他缓缓松开了紧抓着毓文的手臂。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嘴唇几次欲言又止,半晌,声音才带着一丝颤抖与虚弱重新从他的口中传出。
佟佳.明昭让师爷起草张公告:即日起,愉州城内进入三个月的肃穆期,期间暂停一切婚丧嫁娶及宴请活动。毓文先你回清川院,我……有时间再去看你。
毓文轻轻点头,忧色隐隐浮现在眉宇间。即便内心充满担忧,她仍强挤出一抹温和笑意,缓缓开口安慰明昭道:
董鄂毓文是,老爷你忙,切勿太伤怀,保重身子要紧。妾身会管后院这几日不会让他们上前面来。
明昭轻拍她的手,仿佛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挂起一抹牵强的笑容。
佟佳.明昭多谢,我……
毓文轻轻回握住明昭的手,面上依然带着那抹温和细致的笑意。
董鄂毓文老爷与妾身为夫妇,自当同心一体。妾身知老爷心中所念,无需言明。老爷与敬宸淑皇后情同手足,多年来相知相惜。如今娘娘仙去,老爷伤怀是应该。
毓文话音落下走出书房。她停在书房门口,目光扫过庭院,仿佛能预见接下来明昭沉迹。转身之际,她对着身后的丫鬟低声嘱咐道:"这几日府中秉节持重,不要在院中各处嬉闹,前院不许旁人靠近,府中所有人皆换素衣。
毓文虽不清楚事情的全貌,但这些年的相伴相守,让她渐渐明悟:夫君心中藏着一位不能言说之人。往昔,她曾因这难以触及的存在而心生嫉妒,暗自与之较劲,那些争风吃醋的时刻仿佛还在眼前。然而,时光流转,夫君对她始终温柔以待,那无微不至的关怀宛如涓涓细流,润泽着她的生活。在岁月的沉淀下,曾经的芥蒂逐渐淡去,她以为自己已经释怀,只当那是年少时的一段青葱回忆。
直到后来,她才惊觉,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难以企及夫君心中那个人的位置。夫君待她极好,这份好里有愧疚、有责任,更有一份是‘她’希望夫君平安喜乐、家族子孙满堂的美好期许。她不禁反问自己:若是换作自己身处‘她’的位置,是否能够做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娶妻生子,盼着他一切都好?那一刻,她彻底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那个存在于夫君心底深处的人,那是岁月都无法磨灭的情愫,所以自已想开了也释怀,何必要去同一个,这辈子都见不上面的人去较劲。
明昭见毓文离开,快步走到书桌前,全然不顾仪态。他急忙打开书桌后面架子上的秘阁,从锦盒中取出一封封信件,胡乱地摆在桌上,颤抖着手翻看着,声音也因焦急而微微发颤:
佟佳.明昭静清到底发生了何事,这些年传回来的消息全是平安无事 ,怎么就会…… ,她还那样年轻 不该如此啊,不该……消息是不是错了?
管家跪伏于地,目光带着无尽的痛楚凝视着眼前已渐趋疯癫的少爷。他心中不忍似刀绞,喉间似哽住了千斤重石,可最终,那番他知道的话语还是艰难地从齿缝中挤了出来:
太监(万能角色)只说是病逝再多的也无人敢说,爷,这是皇上亲自下的口谕 ,六部的大人们拟的诏书 ,怎会出错啊 ,敬宸淑皇后……
管家正欲继续开口,却不想一份批文从上空猝不及防地落下,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头顶。他微微抬眼,瞬间捕捉到少爷眼中那几乎实质化的怒意,心中一凛,连忙调整语气,改换了对‘敬宸淑皇后’的称呼。
太监(万能角色)表姑娘这些年的病体始终不见好转。这些年,您明里暗里送进宫中的珍贵药材何止百种,可终究只是缓解一时之苦,难以根治。在京城里,老太爷一直拦着您打听消息;而在深宫之中,表姑娘也总是刻意回避,生怕连累了您。因此,这些年来传出来的消息,无一不是平安喜乐的话语。
明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猛地一晃,差点站立不稳。他踉跄着向后,重重地靠在梨花木椅上,双手紧紧扶住椅臂以稳住身形。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与急切的厉声质问道:
佟佳.明昭你竞也帮着他们一起瞒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作为从书童一路成长起来的大管家,他对少爷与‘那位’之间的情意再了解不过。那些年里的一点一滴都深深刻在他的记忆中。即便如此清楚,他却深知有些缘分终究只能止步于此,强求不得。本该随着时间渐渐淡去的往事,为何在少爷心中依旧难以释怀呢?
太监(万能角色)爷您醒醒吧,表姑娘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您不明白?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只能是徒增烦恼。
明昭呆呆地凝视着屋脊上的横梁,一滴清泪悄然滑过脸颊。他猛地抬手,将书桌上的一切尽数扫落,瓷器碎裂的声音与纸张散落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佟佳.明昭滚出去,滚……你明白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当管家连忙爬起了,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明昭只觉双腿一软,无力地瘫倒在柔软的地毯上。他试图挣扎着起身,可每一次努力都化为徒劳,仿佛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最终只能放弃。
他的目光落在滚向角落的锦盒上。明昭伸出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地爬过去,将锦盒紧紧抱入怀中,背靠着博古架勉强坐起。指尖轻抚过锦盒上的纹路,仿佛能从中感受到往昔的温度。
打开锦盒的夹层,里头静静躺着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串用红线穿成的相思豆手串。明昭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每一个笔画依旧熟悉得令人心痛。
明昭亲启
展信佳,见字如面。
自上元一别,倏忽已过半载。闻君遭逢困厄,吾心忧似焚,夜不能寐。幸得恩科得中亚元,此诚可喜可贺之事。犹记幼时,君常言报国之志,今得偿所愿,实乃天道酬勤。从此锦绣前程,尽在君掌中矣。
忆往昔,与君相识于髫龄,相知于豆蔻,情谊日深。然天命难违,今上一道圣旨降下,命吾入宫为皇子妇,阖府上下皆感荣幸。念及父母养育之恩,族人期许之情,重如泰山,岂敢推辞?而君正值壮年,前程似锦,亦当以国事为重。自此以后,唯愿兄妹相称,不复他念。
此信权作永别,但愿君此后:仕途坦荡,步步高升;家中和睦,妻妾贤淑;儿孙满堂,共享天伦。愿君福泽绵长,岁月静好。
殿前长香尽 ,敬跪拜神明,一求君长命百岁,事事平安;二求君子承膝下,尽天伦;三求岁岁如初时,代代有轮回。
聊布区区,敬祈珍重。
赫舍里 柔婉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