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暑气渐浓,皇上携众嫔妃前往圆明园避暑。皇帝本欲邀太后同往,奈何这几日太后的腿疾突然发作,不适宜在路上颠簸,只得留在宫中静养。
恰逢新嫔妃即将入宫,皇子们也在南三所的畅音殿休养,皇后与纯嫔心中挂念着孩儿,本有意留下相伴。然而,皇上却道这是本朝首次前往圆明园避暑,若皇后不去,恐怕会惹来闲言碎语。况且宫中有太后和淑妃照拂,皇后也不好再强行留下。纯嫔见皇后都被皇上驳回了,心中虽不舍,也不敢再提及此事,只能随驾前往。
皇上离去后,喧闹的皇宫一时间变得静谧而祥和。柔婉终于可以不再分心留意宫外的动静,全身心地倾注在永珹身上。安排好奶母们分工后,这几日来,永珹的病情竟奇迹般地稳定下来,那反复发作的风疹也不再肆虐。望着怀中渐渐安宁的孩子,柔婉心中五味杂陈——她明白,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猜测,恐怕是真的。
柔婉轻手轻脚地将熟睡的永珹安置在床上,反复叮嘱侍女们务必小心照看。随后,她走进次间的小书房,提笔默写起经书来。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房间里只闻得见墨香与纸张的轻响。
此时,镜心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羹轻轻走了进来,将它稳稳地放在那精致的鸡翅木小桌上,然后缓步上前。
镜心主子,您喝些燕窝羹补补吧。这几日四皇子的精神头儿可好了,一个劲儿地要人陪着。您瞧,晚膳时都没怎么动筷子,方才又哄睡小主子,这会儿还忙着誊写这些经文,着实辛苦。您若再不照顾好自己,到时候四皇子是好了,您反倒累垮了,这可不是奴婢们愿意看到的。
柔婉写完了最后几笔,搁下笔道:
赫舍里.柔婉你呀就是忒操心了,这些年来日复一日,我又有哪一日是舒坦的。山珍海味摆满一桌,可到了我这,却如同嚼蜡,食之无味。
赫舍里.柔婉为了调养我的身子,你们想尽了办法,食补、药补,凡是能想到的都试了个遍,可惜啊,终究是我这身子骨太弱,虚不受补,这病根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如今哪就这么娇气了。
镜心微敛愁容,把白瓷碗呈给她。
镜心您总是事事思虑过重,心思比比干还多一窍。这病虽是后天中毒落下的病根,但未尝不是因您的多愁善感而起?您本是个明白人,又何必自困于心墙之内?
镜心眼见着柔婉越发瘦弱,往日里再怎么注重身份体统,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说出了那些本不该由她说出的话语。
镜心奴婢斗胆说句掉脑袋的话,且说这后宫之中,多少女子明争暗斗,又有几人能真正为自己而活?她们个个心思通透,深知自己所求为何。唯独您,虽看破红尘却始终置身事外,有金刚手段,又难舍慈悲之心。这般矛盾纠结,日复一日,便是有仙丹妙药,也难治这心病啊。
柔婉轻轻搅动碗中的燕窝粥,镜心的话如同针一般扎在她心底。她又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呢?放宽心思、保重自己……。可若她真的这般做了,那深宫之中她将如何熬过这漫漫长夜?
只有不断逼迫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的前程,才支撑着她在这样一个令人厌恶的地方苟活。否则,怕是早在当年祠堂之事时,她便已香消玉殒了。
赫舍里.柔婉事情查的有眉目了吗?
镜心深知今日这番话依旧如泥牛入海,徒劳无功。她轻叹一声,目光无奈地落在柔婉身上,缓缓开口道:
镜心按照祖制,皇子公主的养育:皇后所出可配八名乳母及相应侍从,妃嫔所生则为六名乳母,侍从减二。四皇子的奶娘人选最初由宗人府呈报几位候选,再经皇上过目后交由李玉定夺。李玉又在内务府举荐的人选中精心挑选了四位。
镜心这其中,瑚雅氏因夫婿官职最高而被委任为四皇子的总管嬷嬷,负责皇子起居诸事。她为人谨慎,尽心竭力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这里头唯一的疑点- 瑚雅氏的夫婿、上驷院寺卿李保荣,与上驷院另一位要员金三保同宗同源。
柔婉越听,心愈发寒凉,面色也如被乌云笼罩般越发难看。金三保因嘉贵人的牵连被皇帝贬出京城一事,她想过许多背后可能涉及的人,或有权谋深远的朝臣,或有暗中使绊的后宫妃嫔,却从未将嘉贵人自身纳入考量。嘉贵人啊,对待亲儿子,她究竟是如何狠得下这般决心的。
赫舍里.柔婉当真是疯了不成,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怎么狠得下心?
镜心长叹一口气,人啊,一旦被逼到绝境,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镜心自打乳母们开始轮班值守,瑚雅氏与四皇子的相处时光便愈发稀少了。表面上看,她似乎并未流露出太多异样,只是对待四皇子的那份热切,反倒比以往更甚几分。不该她当值时,她总会不自觉地往当值乳母那边跑上一趟,借着这样那样的借口,打听些关于四皇子的近况。所谓关心则乱,这番情态倒也合情合理,可细细思量起来,这热情之中未免又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柔婉长叹一声,目光悠悠落在案头那盏豆蔻青灯上。烛火摇曳,映照出她若有所思的侧脸。细细思量嘉贵人的所作所为,不觉黯然神伤。如今的嘉贵人,已是棋局中的弃子,此生怕是再难翻身,如此情景之下,依旧有手段,有能力想出如此算计。若四皇子因这病症有个万一,她自是难辞其咎;即便皇上宽宏大量不予责罚,宫中上下也必会对她指指点点,叫她如何自处?
然而,若四皇子安然无恙,此事绝不会轻易落幕。她定会穷尽一切手段追查真相,将那幕后黑手严惩不贷。到那时,嘉贵人便会成为谋害皇子的罪魁祸首,而她自己恐怕也要背负弑杀四皇子生母之责。试想,生母与养母相互构陷,这等丑闻一旦传开,将是何等荒诞可笑又令人寒心。
不仅如此,这番行径不仅毁坏了她的名声,更会在四皇子心中埋下深深的嫌隙。待皇子长大成人,知晓事情原委,那份原本深厚的母子之情怕是会消逝殆尽,徒留无尽的隔阂与怨恨,宛如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母子之间。
好一个嘉贵人!如此一招,竟将她逼入进退维谷之境。柔婉轻抚额角,只觉心口发闷。这等算计,当真令人寒心。
柔婉不觉苦笑,柔声道:
赫舍里.柔婉好算计呀!不声不响的做了这么多,折了自己还要拉上我陪葬。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