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面见太后的时候,皇后将秀嫔身前死后所有事一一叙述,无不详尽。太后倚在暖阁的榻上,伸手抚摸着青瓷美人觚里插着的几枝新开的粉紫色丁香花
皇后看看,福珈替哀家插的这一盆丁香花,如何啊?

皇后正回禀宫中事宜,突然听得太后这一句,忙赔笑道

福姑姑伺候太后多年,深知太后心意,这盆丁香花一定很合太后的心意。
太后微微摇头,淡淡道
福珈,拿剪子来

福珈奉上银剪子,太后剪去多余的几枝,道:
如今看着便清爽多了。

皇后忙道

儿臣的眼力远不及皇额娘,所以竟看不出来那几枝花枝多余。
太后淡淡一笑:
皇后,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喜欢这盆丁香花么?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丁香花开二色,有紫有白,就好比宫中有人得宠高兴,便有人失宠伤心。这次玫贵人痛失胎儿,秀嫔母子俱亡,便连娴妃也受了责罚幽禁在延禧宫中。可是这边伤心欲绝,那边慎常在就跃上龙门,一朝得宠。嘉贵人也身怀龙种,仪嫔即将临产,备受尊崇。但皇后你有没有想过,如此一来,宫中就失却了平衡之道了。

皇后忙躬身道:

儿臣恭听皇额娘教训。
太后和颜悦色道
宫中多人有喜自是令人欢欣鼓舞,而玫贵人痛失爱子的悲恸亦让人扼腕叹息。即便娴妃被幽禁于冷宫之中,慧贵妃虽重获圣宠,却也无法再如往昔般深得皇上心切。至于淑贵妃,尽管恩宠正浓,无奈自身体质孱弱,一年之中大半时光都无法陪伴君侧。这其中微妙的平衡,皇后你细细权衡。

皇后眼中凌波微动,道

儿臣会向皇上建议,晋封玫贵人为玫嫔稍作安慰。至于其余嫔妃,儿臣会安排轮流侍奉皇上。
太后微笑道
皇后能如此,哀家很是欣慰。

皇后难得得太后这般赞许,亦请教道

皇额娘,这些都好办。可娴妃那儿,皇上一直未曾发落。
太后冷淡道
她么只配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去冷宫待着。

皇后愤恨难平

娴妃之罪,死不足惜。
太后听出她对这个发落的不满,双眼微垂,语气便沉了几分
终身幽居冷宫,生不如死,让她做后宫活生生的一个警示。

皇后从太后的言辞间捕捉到了深意,心中暗忖,这样的安排倒也妥帖。她并非心肠狠毒之人,只是希望娴妃之事能成为一个永远的枷锁,紧紧束缚着后者,使其永世不得翻身。又想到皇上,她的面容不禁浮现出一抹为难之色,缓缓道出:

皇额娘圣明。但臣妾只怕皇上一时心软,顾念旧情……
太后语气森冷,与外头的明丽秋色毫不相符,只道
皇上固然顾念旧情,但皇嗣也不能白白枉死。这些话哀家自会去和皇帝说,你只需安抚好六宫嫔妃便可。

皇后微微一凛,忙道

臣听从皇额娘教诲。
皇后领命退下。太后看着福珈,问道
昨儿夜里的那碟子糕点是你亲手截下的?

福珈点头称是。
太后讥诮地笑了
哼,騃童钝夫,仅仅得到了些许甜头,便按捺不住,竟开始明火执仗地行动起来。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麻雀就是麻雀披上彩衣也无法遮掩骨子里流露出的那种寒酸气派。

福珈,随哀家去养心殿。

太后素来言出必行,立刻便到了养心殿,开门见山地问皇帝一直拖着如懿的事不处置,打算拖到什么时候。皇帝知道太后不喜如懿,虽然满心烦恼,也赔笑说了要再查查。
太后沉默不语,轻轻端起那悠悠白釉茶杯品了一口,她三寸长的累丝嵌蓝宝护甲在空中优雅地翘起,仿佛能触及皇帝内心最深处的秘密。片刻之后,她缓缓将手中的水烟杆重重地敲击了两下,那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皇帝的心绪,令他的思绪不禁为之一震。
证据不足?人证物证,害人的缘由,哀家瞧着是太足了。乌拉那拉氏谋害皇嗣,罪无可恕,褫夺封号,废为庶人,终身幽居冷宫。

皇帝没想到太后这么快就要处置,立时站起身道:
皇额娘,这样处置会不会太匆促了?儿子查知小安子已经死了。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未免有些太草率了。

殿中新供着几枝垂柳,晶莹如玉的白瓷瓶就如皇帝此刻泛白的面色,那细嫩碧绿的柳叶,是皇帝隐隐的怒与惧。太后索性将茶杯一丢,冷着面孔道:
小安子死了,怎么死了,这些难道下头的人查不清楚?可你把这件事情清楚明白的按下去了。皇后举荐了阿箬成了你的新宠,这事儿和皇后有关么?

皇帝不想太后有此一问,下意识地回护着皇后
这……总是和皇后无关吧。

太后露出了然之色,一字一句沉沉敲打在皇帝心上
皇帝,这件事情是否还要继续查下去?如果查下去,那么只有两个结果,第一个,所有的事都是乌拉那拉氏做的,她就是罪魁祸首,合该赐死,株连全族也不为过。

太后见皇帝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唯有手中的珠串不停地转动着,仿佛每一声轻微的碰撞都在诉说着心事。她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
第二种总,结果便是栽脏嫁祸,有人费心安排,有人顺水推舟,齐了心要乌拉那拉氏背着这个黑锅去死。

皇帝你很清楚,这件事情查不下去。如若真要弄个清楚明白,皇后,贵妃,贵人,新宠怕是人人都有份,皇帝你竟然做了决定并不要再犹豫不决。世上之事本就没有两全之法

皇帝被这个答案逼得快沉不住气了,他郁郁拒绝:
不管是哪个结果?儿子都不敢信

太后敛去厉色,静静地直视皇帝,目光明澈一片。皇帝自少年时被太后抚养,母子间一直客气,他陡然被这样的目光一照,便生了几分心虚,别过头去。

是啊,这样的结局将牵扯到多少人呢?皇后为你诞下了最为珍视的嫡长子,她的身后站着强大的富察氏一族;而贵妃的背后,则是深受你宠爱的大臣高斌;即便是那位略显微不足道的小贵人,也是一位北族贵女,虽然你已对她进行了处罚,但最终也只能将她安置在启祥宫中,细心照料;更不用提慎常在,他的父亲此刻正为皇上您治理水患竭尽全力。倘若这些人得知自己的女儿因乌拉那拉氏而受牵连,朝中的局势将会如何变化?尽管作为皇帝,你手握重权,但在这样一个新旧交替的关键时刻,为了一个女子而将朝廷中一半的大臣卷入其中,实在是得不偿失。
皇帝端正聆听,不知怎的,背心已起了密密的冷汗。朱红窗棂外,是朗朗青天,日光带着春风摇曳满室薄薄的香气。可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了,他所处之处,唯有浓重的雾与迷。
皇帝的声音极轻:
皇后便是偏心些,顶多也只不喜欢如懿。贵妃性子是高傲了些,能有多少心思,她也不会。

太后看着他如此自欺欺人自嘲般的摇了摇头。

另两个你怎么不说了?
皇帝如鲠在喉,却难以吐出。
太后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慈爱,柔声道:

你不仅是哀家的儿子,后宫这些女子的夫君,更是这天下臣民的主宰,这件事情你若执意不肯处置,闹到前朝去,件件证据当前,谁会相信乌拉那拉氏无辜?他们都会要你杀了她。
皇帝的手用力抓着桌脚,抓得青筋暴起。须臾,终于道:
儿子断不能杀了如懿!


所以留她一条生路,进冷宫去待着。继续留在这儿,留着名分幽居延禧宫,六宫有多少人不服,才会生出玫贵人和秀嫔闯宫泄恨之事。
明灿日色下,皇帝俊挺的面庞泛起一层淡青色的阴郁。太后叹口气,沉沉道:

哀家知道你不忿,那哀家告诉你,别说这件事证据确凿不算冤了乌拉那拉氏,便是真有冤屈,你也只能这么做。世间多少冤案,难道真的真相莫名?无非是现有的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再挖下去就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更损了自己的利益。戏文里都说世间有青天再世……
太后霍然推窗,一指外头碧蓝天空,冷然道,

青天有几许?它只知高悬于穹顶之上,人间疾苦,何曾垂怜半分?反而冤魂之多,地府也难以承载!若真要责怪,只能怪她自己未能看清身边之人。这深宫中的女子各有生存之道:皇后恪守规矩,从未有过丝毫逾矩;慧贵妃曾依附皇后,如今学会了诸多权术,懂得了如何明哲保身;淑贵妃常年置身事外,不涉足任何纷争;纯嫔则一心一意守护着自己的儿子,至于其他那些花儿朵儿们,亦各有其生存之法。

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牢记自己身为天子嫔御,从不仗着情份过活,如懿在这宫里终究是太招人眼了,皇帝,你若心疼乌拉那拉氏,哀家再给你看样东西。福珈,把那东西拿来。
福珈闻声,躬身端着一盘糕点上前:

皇上。奴婢拦下的一盘有毒的糕点,经查问是慎常在叫人送去延禧宫给娴贵人的。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她是要灭口?皇额娘,您没再查问下去?

太后沉吟

为了怕乌拉那拉氏反扑,自保也是一种说法。皇帝,哀家还要查么?这糕点有人送到延禧宫,就说明有很多人盼着乌拉那拉氏死,你留她在后宫,保得住她性命多久?那么多铁证,乌拉那拉氏翻不了身了,就算你一定要放她,六宫不服,前朝就会不服。你登基才多久,弹压得住这般局面?
皇帝忽然轻轻地笑起来,一室暖阳中,这笑声颇有些凄寒彻骨的意味。他的神色间是往常一般的君王气度
皇额娘的苦心,儿子明白了。

太后淡淡地扬了扬唇角:

不必为她难过。那些证据送到你跟前的时候,你也是怀疑过乌拉那拉氏的。
皇帝似被说中了心事,不大自在,很快仿若无事一般,只默然不言。太后道:

她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景仁宫的侄女,她恨哀家,哀家信。她被富察氏拿走嫡福晋的身份,怨恨中宫,哀家信。她抚养长子有夺嫡之心,下手谋害皇嗣,哀家也信。
皇帝哑然失笑:
那皇额娘不信什么?


哀家没什么不信的,若今日受困的是淑贵妃,你信与否。
不可能!就算所有结果都指向她,儿子都不信!

望着皇帝言语中那过于激烈的反驳,太后轻轻整理了一下胸前翡翠吉事如意佩上垂落的珍珠流苏,她指尖轻拂过细腻的珠串,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这边是区别,娴妃你还想信她,却也被证据所动摇,因为她的家世所疑。可是淑贵妃却不会,她的一举一动皆在你的掌控之下,所以你可全然放心。

让她去冷宫吧。风口浪尖上,你越想查得紧,越逼得人对如懿动手。到时候查出了清白,那清白也未必是你承受得起的。还不如等时日长久,总有人露了马脚,总有人再也用不上了。那样的人,大可处置几个。
皇帝深沉的黑眸里映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犀利光泽,他压低了声音道:
但是不能动的人,始终不能动。

皇帝虽是这样说,可口中并无软弱之意,倒像是一头隐了锋芒静待时发的猛兽。
太后很是欣慰

你是皇帝。等你根基稳了,有的是能动的机会。如果还不能动,忍耐、装糊涂,也算是君王的一种历练。
他们母子间,从来关怀体贴,自从两宫并立之争后有了些疏远,再少有这般剖心之语。如今太后如此为皇帝顾虑,皇帝大为感动,对着太后便要跪下来。太后牢牢扶住了皇帝,温言道

谢哀家做什么,你是哀家的儿子先皇把大清的江山交给你,哀家总是要帮你一把的。想开些吧,能不用赐死不用抄家灭族,留着性命,已是万幸。
皇帝怔了片刻,额头沁出细密汗珠。不过片刻,仿佛云散雾去,眉宇间复又一片清明,他拂起黛蓝织锦缎四季常青便袍的前摆,从容扶着太后一同落座:
是儿子糊涂,以为皇后能担大事。如今看来,皇后还是太年轻,一切有赖皇额娘了。

太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惩处乌拉那拉氏的懿旨哀家可以下,但不如你下旨来得让人信服。既然下决心做了,就做得妥妥当当。
皇帝点头称是,忽然想起太后来时必然见到了毓瑚,难免要疑心,忙解释道:
儿子让毓瑚回来,本想追查此事,如今看也不必了。毓瑚留着照顾嘉贵人龙胎吧,她是个老成人。

太后甚是满意

那就好。皇嗣接连出事,后宫仅剩的两根独苗不能再有差错了。
儿子谨遵皇额娘慈意。那么永璜也不能跟着如懿了

太后心满意足,施施然离去。皇帝紧紧握住了拳头,将愤怒、无奈、悲伤与软弱之色,一并掩盖了下去。
皇后来见皇帝商议时,阿箬正在一旁红袖添香,喜乐娱情,绿筠与海兰亦守在一旁相伴。众人见了皇后来连忙离了皇帝,恭恭敬敬请了安,半分也不敢骄矜。皇后将太后所言一一回禀,皇帝早有了决断,无一不准。皇后不想皇帝答应得如此爽快,便道:

臣妾会按皇上旨意,将乌拉那拉氏移去冷宫。
阿箬轻轻地为皇帝捶着肩,娇声道:

这样也好。眼不见为净,省得皇上想起了就要生气。
海兰忍不住跪下,膝行上前,磕了个头道:

皇上开恩,请念在姐姐在潜邸时就尽心伺候皇上、不敢有一丝懈怠的分上,还请皇上不要把姐姐赶去冷宫吧。
绿筠亦不忍道

是啊。皇上哪怕要罚月银要责打,都比把乌拉那拉氏一辈子孤零零扔在那儿好啊
皇帝看也不看绿筠,只淡淡道:
跟着朕从潜邸过来的嫔妃不少,若都像乌拉那拉氏一般骄纵恣肆,敢蓄意谋害旁人,朕以后如何管治后宫前朝。你们若再求,就和她一并关进去。到时候永璋没有额娘照管,你也别怪朕狠心。

绿筠吓得冷汗涔涔,跪在地上不敢言语。海兰还要再说,绿筠赶紧拉住了她,摇了摇头,一起退了出去。 殿外有童声响起,却是在背诵一首诗。
“鹿走荒郊壮士追,蛙声紫色总男儿。拔山扛鼎兴何暴,齿剑辞骓志不移。天下不闻歌楚些,帐中唯见叹虞兮。故乡三户终何在?千载乌江不洗悲。” 那童声反复响起,却只是背诵这首诗。 皇后侧耳细听,道

仿佛是大皇子的声音,在背诵皇上的御诗。
皇帝眉心微微一动,转过脸道:
前些日子永璜背了这首御诗给朕听,朕还夸奖了他几句。如今怎么敢突然来了养心殿,也不进来请安。

皇后忙道:

小孩子家,哪里有这些心机。皇上切莫错怪了他。
皇帝听了一会儿,不忍道
传他进来吧。

永璜倒也乖觉,进来了便磕头道:

给皇阿玛请安,给皇额娘请安,给慎常在请安。
按照规矩,皇子与公主称呼除皇后与生母之外的庶母皆以“娘娘”相称,如今只呼慎常在的位分,而不唤一句“慎娘娘”,显然并非不懂得规矩,而是不屑如此尊称而已。
皇后见状,便问:

永璜,皇子与公主待庶母皆以娘娘相称,你对慎常在不唤一句慎娘娘,实在是疏忽了礼数。
皇帝便带了几分不豫之色,道:
越发没有规矩了。

阿箬强笑道

臣妾原本就是伺候大阿哥养母的宫女,大阿哥不肯按规矩称呼,也是情有可原。
大阿哥忍着泪,倔强道

儿子受母亲抚养,母亲百般教导只是要儿子学好,从未教坏过儿子,不知皇阿玛此言从何而出。今日儿子背诵的御诗乃是母亲亲口教导,母亲时时刻刻把皇阿玛记在心上,又疼爱儿子,怎么会残害皇阿玛的其他子嗣。其中必有冤情,还请皇阿玛明察。
皇后指着永璜便道:

乌拉那拉氏便是抚养了你才生出坏心,你实在不必为她求情。你这般倔强,本宫真是后悔把你交给了她抚养。
阿箬忙跪下道

大皇子,您养在延禧宫的时候,乌拉那拉氏对您百般笼络讨好,其实并非真心疼爱,而是借您邀宠夺嫡,您被利用还蒙在鼓里。
皇后连连冷笑,气怒交加

皇上,永璜不能再跟着乌拉那拉氏了。
永璜也不能再送去撷芳殿无人看顾。纯嫔温柔敦厚,可以抚养永璜。永璜,朕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以后朕不许任何人为乌拉那拉氏求情,若有违背,就和她一起废为庶人去冷宫待着。

阿箬悄悄抿去嘴角忍不住要涌出的笑意,唯有永璜低低、低低地哭泣着,抒发着一个孩童最深刻的伤心。
皇后一路上了软轿,想起皇帝考虑抚养永璜的人选时丝毫不提起两位贵妃,越发安心。去撷芳殿陪着永琏时,脸上也多了几许温柔浅笑。素练陪坐着替永琏熬着汤药,轻笑道:

贵妃有家世,若是抚养了大阿哥也生出夺嫡的妄念就坏了。纯嫔不甚得宠,也没母族依靠,何况她有个亲儿子,能多疼大阿哥呢。皇上的安排,真是妥当极了。
皇后伏在永琏床边,握着他睡中微凉的小手:

本宫不想与任何人过不去,可终是要保全永琏和富察家的前程。如今乌拉那拉氏尘埃落定,两位贵妃现在倒是又抱起了团。不过仪嫔的贵子即将出生,又扶持起了啊若。纯嫔此刻又有两位阿哥。后宫平分秋色,谁也占不得便宜去。
一室寂静,唯有小银吊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滚着,散发着温热的草药气息,让人心生安宁。皇后拢了拢手腕上一弯碧沉,叹道:

在永琏尚未罹患哮症之时,本宫无需如此殚精竭虑地维持后宫的微妙平衡。然而,自永琏患病之后,每一步都需谨慎行事。此事尘埃落定之后,素练啊,倘若你仍旧未能明了自己的处境,决意成为额娘的忠仆,那么本宫也只能将你送返富察府了。
素练的心一阵狂跳,假借着端下吊子的空隙,深吸了口气,方才道:

娘娘,奴婢日后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皇后微微点头,爱不够似的看着永琏

这件事情了了之后,你拿了牌子亲自去请额娘进宫一叙,本宫只要永琏平安无事,若还有哪个不长眼的,便休怪本宫心狠手辣。
素练立于一侧,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令她不禁颤抖。眼前的皇后,如此陌生而遥远。若是让皇后彻底知晓她与嘉贵人之间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后果不堪设想——无论如何,必须确保嘉贵人留在启祥宫内,绝不能让事情败露。
柔婉手捧药碗,轻啜一口苦涩的药汤,耳畔是全安从外头带回的消息。她轻轻摇头,心中五味杂陈。如懿终究是有些手段的,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也不忘妥善安排好身边之人。玉蕊收拾了,喝完的药碗。

今日宫里可都在传大皇子,惹恼了皇上,失去了宠爱,大皇子真是命运多舛这才过了多久的好日子?唉,便又……
柔婉漱了口吃了一块蜜饯压下反出的苦味没有答他的话,镜心却在一旁说道。

娴妃娘娘才是真正有手段的人,大皇子如今看似不受宠了,却也保证了他的安全。能把大皇子从这件事情中摘了出来,还新找了一个心软的养母,也算全了这份母子情谊。又把她宫里的三宝送来给海贵人,算是保住了对她忠心的人。
柔婉轻启朱唇,将蜜饯中的籽优雅地吐出,随后品了一口手中温热的红枣茶,神色淡然地缓缓开口道:
这件事情如此才算真正的告一段落了,仪嫔还有半月就要临产了,这中间不要再发生什么事了才好。

镜心轻轻扶起柔婉,随后缓步走向一旁的博古架,目光在琳琅满目的书籍间细细搜寻。

主子放心,宫里的老鼠现如今要安分一段时间了。

这中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奴婢是想不明白了。只是主子真的不见一见海贵人吗?海贵人已然求见了好多次。
柔婉在书海中寻觅良久,终于觅得了心之所向的。她轻移莲步至窗边,在一张精致的檀木椅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翻开书页的那一刻,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她沉浸在字里行间,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她所求之事,我帮不了她。见了又有什么意思?

话语间,外头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海贵人竟不顾一切礼数,匆匆闯入,径直跪倒在柔婉面前。全安领着一众人等紧随其后,匆忙追赶而来。柔婉见状放下了书,挥手让殿内众人都下去,伸手去扶海兰却发现她执拗的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见状柔婉也不勉强她。
你知道的,我帮不了她,现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任何人都帮不了她。

海兰泪眼婆娑,向着柔婉频频叩首,不多时,她的额头便泛起了片片红痕。

娘娘,求求你帮帮姐姐,求你帮帮她。姐姐没做过那样的事情啊
起来,你就是跪死在我这儿我也帮不了她,我不是送你去见过她了吗?难道她没告诉你他的处境如何?

终于停下连续的叩首,海兰只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大殿之上。泪珠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宛如梨花带雨,映衬出那双满是脆弱与无助的眼眸。见此情景,柔婉心头一软,轻步上前蹲下身来,将海兰轻轻拥入怀中。
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起码保住了性命和家族。冷宫我会去打点,尽力保证她衣食无忧。

海兰从柔婉怀中起来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帮忙做的最大的事情了。擦掉眼里的泪水,郑重的对对一拜。

娘娘大恩,嫔妾定谨记于心。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太后宫中的总管太监成公公便前来宣召柔婉。待柔婉抵达慈宁宫行过礼后,太后并未多言,把他带到了小佛堂,仅示意她在一旁静心抄写《佛母经》。面对这样的安排,柔婉只能恭敬从命,一笔一划地将经文誊写于纸上。当她完成一卷后,双手呈递给太后审阅,太后接过缓缓翻阅。

你的隶书越发精湛了,想当初你习的是的簪花小楷,但景仁宫认为它过于柔媚,自此你转而学习隶书,如今已经写得这般好了。曾经,我们婆媳间也是和乐,不知从何时起,这份亲近竟渐渐淡漠。你对宫中万事都不上心,就算心里有了主意,也是不干己事不开口,事事都把自己摘的干净利索。然而,在这深宫之中,想要独善其身却是最难之事。如今,你在后宫之中地位仅次于皇后,权势显赫。但一味地隐忍退让,并非明智之举。今天或许无人敢对你不利,但谁能保证明天、未来,你依然能享有不衰的荣宠?
柔婉从书桌后起身跑身下的地毯上,恭敬地低着头。
臣妾愚钝谢太后教导

太后见她不肯接茬放下手中的经书,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起身吧,你若真执意“听不懂”,哀家亦不会强求。只期盼将来你能保持这份淡然处世的态度。罢了,你这般样子倒是像极了一位故人……
太后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像是怀念又像是释怀。

唉,你与她到底是有几分相像的。
柔婉佯装未曾听见,只是低垂螓首,凝视着地毯上那朵精致的菊花。花瓣上的每一道纹理,在她眼中皆是如此分明,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当话语间,福珈从殿外走进来,禀报说乌那拉那庶人已经到达。太后随即命她入内。如懿步入殿内,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太后身着一件绛色缂金水仙团寿单氅衣,其色泽深邃而庄重。太后的头上与耳垂上佩戴着统一色调的东珠镶嵌点翠首饰,而发髻后则装饰着六根明珠翡翠长簪,它们整齐地排列着,更添几分华贵与威严。太后此刻正端坐于榻上,而柔婉则身着绯色绣花鸟氅衣,跪在地面之上。见此情景,如懿连忙趋步上前,行礼问安。

太后娘娘万安。
柔婉起身见太后并没有想让他走的意思,便识趣的退到了一边低头不语,太后淡淡道。

到底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到了这种境地,居然没有一进来就哭着求哀家饶恕。你们俩当初同为侧福晋,现如今倒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懿垂手立在一旁,宛如一个宫女应有的姿态

圣旨已下,不容更改,求也无用。妾身自己不如人罢了。
太后微微一笑:

哀家在想,如果今日被贬为庶人关进冷宫的人是你姑母,她会怎样?
如懿心头一搐,像是被人冷不防狠狠抽了一鞭:

如懿无用,不能和姑母相提并论。
太后手上的赤金翡翠点珠护甲恍如一把金色的利刃,轻轻一晃

你们姑侄俩也真是可怜,居然都落得幽禁终身的命运,你可要怪皇帝和哀家心狠?
如懿眼中一酸,将眼泪逼在眼底不容它落下:

妾身要怪只怪自己不谨慎,才会落入旁人圈套。
太后和颐浅笑,抚了抚手腕上的翡翠连珠镯,那绿色如深沉湖水,通透宁静,让人难以探测。太后道:

什么算谨慎,什么又算不谨慎呢?在这宫里谁都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只有一条,那就是保住性命。
如懿眉心一动,若有所思

可是冷宫,形同死地,生不如死。

是么?
太后不置可否地笑笑,从桌上一盘未动过的糕点里取了一块,小心用绢子拈在手里,抬眼问道,柔婉看着那盘子点心,心中疑惑,但到底没有说什么。

福珈,哀家要你抱来的猫呢?
福珈抱了一只寻常的灰猫上前,太后随手将糕点丢在地上道

给它吃了。
福珈将糕点喂到灰猫口中,如懿满腹狐疑地看着,直到吃下糕点的灰猫在挣扎之后流血而亡,她的惊惧再也掩藏不住,跪下道

太后……
太后扬一扬脸,示意福珈把死去的灰猫拿布裹住扔出去,方才缓缓道

这是御膳房本要送去给你的糕点,你一旦吃下,就成了畏罪自尽,再也无力回天了。要不是福珈看着可疑替你拦下了送到哀家跟前来,你只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皇上可知道此事
太后暗笑她到底年轻沉不住气,只知倚赖皇帝,便笑:

皇帝知道要紧么?要紧的是你得知道,本来是死罪,你却活下来了。
如懿稍稍镇定

无罪却进冷宫,妾身不觉得是幸事。
太后见她如此,也有些触动旧事,便问

觉得自己冤枉?你知道么?在这个世间,被冤枉的人太多。不是她们活该被冤枉,而是冤枉了她们,就会让很多人获得好处。
如懿重重点头,双眸微红,却始终忍泪:

让许多人可以获利,就不惜牺牲少数人。皇上知道这层意思么?
太后抿一口清茶,神色愈发清绝沉静:

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能做出选择,那哀家就得对他另眼相看了。皇帝到底还年轻些。不过你还算幸运,不用死不瞑目。把你丢去冷宫,是保你这条命。
如懿将信将疑

如懿的姑母生前冒犯太后,太后为何要保全如懿一条性命?

别以为哀家不知道,追封李金桂为太嫔是你出的主意。挑唆哀家与皇帝的母子之情,哀家不想容你。
太后取过一串碧玺十八子缓缓捻着,却无宽仁之色。~
如懿脑中嗡地一响,原来太后早就知道了。事到如今,她也不敢狡辩,便坦然自陈

皇上若不能解了这心结,耿耿于心中,才会妨了与太后的母子之情。

那干脆追封李金桂为太后,皇帝就彻底安心了。
如懿后背上冷汗直冒,急急为自己也是为皇帝分辩道

您与妾身都知道,皇上不会这样做,皇上尊您为太后,视您为额娘,这点不会动摇。在不动摇您地位的情况下,略微安慰皇上的心意,您会宽容的。

太后不会觉得是妾身毫无家世,所以最适合做替死鬼吧?

巧舌如簧。哀家留你,也是因为太多人要你死,才觉得你有点分量。
太后含了一缕淡薄的笑意,目光轻扫她面庞

还说自己是替死鬼?能拿来做替死鬼的,要么就是太没本事,要么就太有本事。看她们一个个起劲儿认定了你害人,都要拔了你这个眼中钉,就知道你是个有分量有本事的。既然这么有本事,留着你总有用处。
如懿低头沉默片刻,心下如明镜一般:

妾身是没本事的人,冷宫之中艰辛困苦,暗算之事亦层出不穷。妾身护不得自己周全,只能祈求太后庇佑,容许妾身活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太后的笑意仿佛海底的流光一烁:

如果你没有本事在冷宫里活下来,蒙冤而死也不算委屈。若能活好了,还能替哀家分忧,哀家自然会顾惜你。”

是

你要是连这点保着自己福大命大的本事都没有,后宫里埋下的女人成百上千,都为紫禁城的红墙积了血色,也不多你一个。
太后捻着一串十八子,悠悠道

但是在冷宫里,总比在外头风刀霜剑好过多了。其中的道理,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如懿思忖片刻,蓦然伏拜

太后的意思,妾身明白了。

无为而治,无欲则刚。你越露出你在乎什么,想要什么,就越是把自己最大的弱点暴露人前。进了冷宫,细想想哀家今日的话。
如懿心悦诚服,亦有些赧然:

太后所言乃至理名言,妾身谨记在心。今日一别,但愿日后还有为太后所用之处,以谢太后保全之恩。
太后闭目一瞬,很快笑道

所有的修为,都是历练出来的。你今后有的是时日,慢慢琢磨着吧。
又看向站在一旁垂首的柔婉。

今日这一糟,你是否已明了?若未能参透,便放在心里慢慢想。你与乌拉那拉氏皆是王府旧人,理应前去为她送行。习惯了宫中的绫罗绸缎与锦被软榻,也当目睹一番荒凉寂寥的景象。
柔婉听罢与她一起拜别了太后出了慈宁宫,瞧着她这身宫女的装扮,挥手让后头的人更远些。
今日倒是让我看了一出好戏,那盘糕点,我明明已经截下了。如今却出现在太后的榻前,你这会连太后都算计到了里头,好心机呀,我自愧不如。

如懿扶着她的手低着头,避着宫道上来往的宫人悠悠的说道。

娘娘谬赞了,我总得要为我自己打算。娘娘也说过,我要活那么必须就得找个靠山,这宫中数来数去也就只有太后人庇护着我。

阿若跟了我这些年她有什么心思很好猜。既然如此,我便将计就计借着她的手攀上一棵大树,远离是非之地。
柔婉感受着初升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只觉得遍体生寒,这宫道那么长,好像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连这宫里的太阳都这样的冷,皇上的本意是等这件事情的风头过了,便把你送出宫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难道不好吗?

如懿抬起头看着前方悠长的宫道,悠悠的说道。

我原本从未有过踏入紫禁城的念头,然而命运弄人,既然已置身其中,又怎能狼狈地抽身离去?当初娘娘前来探望时,将两条道路为我剖析分明,我选择了留下。不论出于何种理由,我都无法轻易离开此地。至于娘娘您,这些年来我一直未能参透您的心意,但现在我明白了,后宫这么多人里您是最不愿意在这的吧。
柔婉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是啊,进来了,沾染了一身因果,谁还出的去呢?
我是赫舍里柔婉,而非柔婉;赫舍里一族历经百年的辉煌,屹立不倒。它或许能如同无数世族一般,悄然隐没在滚滚红尘之中,但绝不能因我而陨落。对于我们这样背负着家族荣誉与血脉传承的人来说,百年的基业、家族荣耀、族人的生命,那一样都远比所谓的儿女私情要沉重得多,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而祸害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