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心裂肺的执念

12月24日，星期日。

“好，”哈利叫大家安静，“我想今晚我们就复习一下以前练过的东西，因为这是节前最后一次集会，在三个礼拜的假期之前学新的东西没有意义——”

“不学新东西？”扎卡赖斯·史密斯嘟哝道，声音传遍了全屋，“早知道就不来了……”

“那我们都很遗憾哈利没有早点告诉你。”弗雷德大声说。

几个人偷偷地笑。

“——我们两两练习，”哈利说，“从障碍咒开始，练十分钟，然后把垫子拿出来，再练昏迷咒。”

众人自动分开，我照例和达里昂一组。屋里很快便充斥了“障碍重重”之声，被点中的人会僵住一分钟左右，对手无所事事地看着他人练习，然后我们活动起来，跟对手交换角色。

练了十分钟障碍咒之后，他们摆开垫子，又练起昏迷咒。地方不够，一半人先在旁边看，然后交换。哈利看着大家，好像心里充满了自豪。诚然，纳威击昏了帕德玛·佩蒂尔，而不是他所瞄准的迪安，但比起以前来准头已经好多了，其他人也都有很大进步。

一小时后，哈利叫大家停了下来。

“练得很好了，”他笑望着大家说，“放完假回来后我们可以开始一些难度大的——甚至可以包括守护神咒。”

一片兴奋的议论声。人们像往常一样三三两两地走出房间，许多人祝我“圣诞快乐”。我心情很好，跟达里昂他们一起收起垫子，堆放整齐。接着便离开了。

…………

……

为了便捷，我们使用了门钥匙前往凤凰社过圣诞节。

用门钥匙前往一个地方并不好受。我感到肚脐眼后猛地一扯，地面从我脚下消失了，我的手粘在门钥匙上，跟其他人碰撞着，在旋转的色彩和呼呼的风声中飞速前进，门钥匙一直牵引着我们，然后——

我的脚突然撞到地面，震得我膝盖一弯。门钥匙哗啦落地。近旁一个声音说道：“又回来了，这些败类渣滓。”

“出去！”另一个声音咆哮道。

我爬起来环顾四周，我们来到了格里莫广场12号阴暗的地下厨房里。惟一的光源是炉火和一根摇曳的蜡烛，照出残留的冷清的晚饭。克利切消失在前厅门口，拉着缠腰布，恶意地回头看了看我们。母亲疾步向我们走来，显得很焦急。她没梳头发，银色长发披散着，还穿着白天的衣服，身上还带着一股有点像蒙顿格斯身上的陈酒味。

“快起来，”她把不慎跌落到地上的哥哥拉了起来，“你们的韦斯莱叔叔好像受伤了——哈利和韦斯莱家的所有孩子也来了这儿，比你们早十分钟。”

“我们要去圣芒戈医院，”楼上传来金妮着急的尖叫声，“小天狼星，你能借我们几件斗篷什么的吗——？”

“等等，你们不能冲到圣芒戈去！”小天狼星说。

“我们当然能去。”弗雷德犟头犟脑地说，“他是我们的爸爸！”

“你们怎么解释，在医院通知家属之前你们就知道亚瑟受伤了呢？”

“那有什么关系？”乔治激烈地说。

“有关系，因为我们不想声张哈利能梦见千里之外的事！”小天狼星恼怒地说，“你知道魔法部会就此做什么文章？”

金妮说：“可以说是别人告诉我们的……我们从别处听说的，不提哈利……”

“听谁说的？”小天狼星不耐烦地说，“听我说，你爸爸是在为凤凰社工作时受伤的，这事本身已经够可疑了，再添上他的子女几秒钟后就知道了情况，你们会严重损害凤凰社的——”

“我们不关心什么愚蠢的凤凰社！”弗雷德叫了起来。

“我们的父亲生命垂危！”乔治嚷道。

“你父亲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不会感谢你们搅乱凤凰社的大事！”小天狼星也火了，“就是这样——这就是你们不是凤凰社成员的原因——你们不懂——有些东西是值得为之去死的！”

“你说得轻松，缩在这儿！”弗雷德吼道，“我没看到你有生命危险！”

“亲爱的！”母亲匆匆领着我们走上楼梯赶到小天狼星身边，一脸焦急，“我的孩子们也来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亚瑟他……莫丽现在也该知道了吧？阿不思还没告诉她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知道。”小天狼星虚弱地说，看了我们一眼，继而转向韦斯莱一家，“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大家要装作还不知道，不要急躁，至少等听到你母亲的消息再说，好吗？”

弗雷德和乔治还不服气，但金妮走到最近的椅子前坐了下来。哈利看看罗恩，罗恩做了个介于点头和耸肩之间的古怪动作，两人也坐下了。双胞胎兄弟又瞪了小天狼星一分钟，才坐到了金妮的两边。

“对了，”小天狼星鼓励地说，“来，我们……一边喝一边等。黄油啤酒飞来！”

他举起魔杖，十三个酒瓶从食品间朝我们飞来，滑过桌面，把小天狼星的剩饭剩菜冲散，刚巧停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喝了起来，一时间只听见厨房炉火的噼啪声和酒瓶轻碰桌面的声音。

突然间，一道火光照亮了面前的脏盘子，众人惊叫起来，一卷羊皮纸啪地落到桌上，伴着一根金色的凤凰尾羽。

“福克斯！”小天狼星马上说，抓起了羊皮纸，“不是邓布利多的笔迹——一定是你妈妈的信，给——”

他把信塞到乔治手里。乔治撕开读道：“爸爸还活着。我现在去圣芒戈。待在那儿，我会尽快通报消息。妈妈。”

乔治看看大家。

“还活着……”他慢慢地说，“可这听上去……”

他不必说完，我也觉得听上去韦斯莱先生像是在生死之间徘徊。罗恩的脸色还是异常苍白，盯着他母亲的信的背面，好像它能对他说些安慰的话似的。弗雷德从乔治手中抽过信纸，自己念了一遍，抬头看着哈利。哈利觉得他握着酒瓶的手又颤抖起来，忙紧紧攥住瓶子。

小天狼星提过一次叫大家去睡觉，但语气不是很有力，韦斯莱兄弟反感的表情就足以回答了。他们大部分时间默默围坐在桌边，看着烛芯在液体蜡中越燃越低，时而把酒瓶举到唇边，说话也只是问问时间，猜测发生了什么，或相互安慰说如果有坏消息会立刻知道的，因为韦斯莱夫人一定早就到了圣芒戈医院。

弗雷德打起盹来，脑袋歪垂到肩上。金妮像小猫一样蜷缩在椅子上，但眼睛还睁着，里面映着炉光。罗恩托着脑袋坐在那里，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

五点十分时，厨房门开了，韦斯莱夫人走了进来。她非常苍白，但当我们都转过头看着她，弗雷德、罗恩和哈利站起身来时，她无力地笑了一下。

“他脱离危险了。”她说，声音虚弱而疲惫，“他在睡觉。我们待会儿可以一起去看他。比尔在陪他呢，他上午请假了。”

弗雷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乔治和金妮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和母亲拥抱。罗恩虚弱地笑了一声，把剩下的黄油啤酒一饮而尽。

“早饭！”小天狼星跳起来，愉快地大声说，“那个可恶的家养小精灵呢？克利切！克利切！”

但克利切没有回应。

“哦，算了吧，”小天狼星嘟咕道，一面点着人数，“我来看看——十四个人……咸肉加鸡蛋，再来点茶，还有烤面包——”

我忙跑到炉边帮忙。我刚把盘子从碗柜中拿出来，韦斯莱夫人就接了过去，并且拥抱了我一下：“好姑娘。”

她继而转向小天狼星：“哦，小天狼星，我真感激……医院说他要住一阵子，能离得近就太好了……当然，这就是说我们可能得在这儿过圣诞节了……”

“那更好！”小天狼星说得如此真诚，韦斯莱夫人对他笑了一下，系上围裙，开始帮着做早饭。

大家都睡了一上午，除了哈利。

中途我醒了一次——去上厕所。

“噢……哈利，你不困吗？”我迷迷糊糊地说，“一个晚上都没睡觉啊。”

“嗯，不困。”哈利惊了一下，马上说。

“噢，好吧，不要勉强自己。”

吃完午餐后，小天狼星叫我去一间房间，母亲跟在我们后面。

那是一间比较小的屋子，关键是还放了一张长桌，所以显得更小了。小天狼星让我坐在长桌的一头，而他站在我的右边，母亲站在我的左边，一脸担忧地抚摸着我的肩膀和脖子。

“好了好了，贝格纳，我向你提出一个请求，”小天狼星从兜里掏出一面怀表，双指拈住怀表绳一头，让怀表垂在我的眼前，“盯着它看，好吗？”

他微微晃了晃手，怀表开始摆动，我照做盯着它看，意识渐渐模糊了——我被催眠了。

我来到了一个特殊的境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白色的桌子，对面坐着朱利安。奇怪哦，为什么会是他呢。

我面前有一个咖啡杯，里面加了三块方糖。我下意识地把它推到朱利安面前，朱利安笑了笑，接过咖啡杯轻抿一口。接着便把它放下了，他淡淡地说道：“哦呀，你在柜子里发现我了吗？”

什么意思？我却没有回答，这是幻境，我告诫着自己。

“我想姐姐了。”朱利安淡淡地说。

“我也想朱丽叶了。”我没控制住自己，跟幻觉说道，“你们最近又去了哪儿？到处找不到你们的身影，你们是不是在躲着我？吃早餐时也找不见你们。”

“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对吧？”朱利安问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很可爱。”我疑惑地说，“怎么了吗？”

“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对吧？”朱利安又问。

"你们的母亲确实有些不尽人意。" 我沉吟着，心中越发感到困惑。然而，就在这刹那间，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情感失控了——泪水无法抑制地滑落脸颊，同时口中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你恨我吗？"

朱利安缓缓抬起眼帘，眼中闪过一抹暖意，唇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他轻轻一笑。随即，他放下了手中即将一饮而尽的咖啡杯，慢慢站起身来，左手轻扶桌面，微微俯下身子。

被摸头了呢。

我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朱利安躺在衣柜里，衣柜里全都是血，铺满了地面，溅满了衣柜内壁。一张溅满血迹的字条上用极度凌乱的自己写着：“姐姐我想你”。朱利安躺在血迹的正中央，中间得仿佛他是被献祭的羔羊一般。胸口可怜巴巴地插着一把匕首，朱利安的右手无力地垂在匕首柄上。

这幅画面在我的脑海中存在了十秒左右，紧接着，我依旧坐在原地，不过面前的人儿变动了，朱丽叶。

我面前有一个咖啡杯，里面加了四块方糖。我下意识地把它推到朱丽叶面前，朱丽叶笑了笑，接过咖啡杯轻抿一口。接着便把它放下了，她淡淡地说道：“哦呀，你看到我的录取通知书了吗？”

“什么……？”我还没有总刚刚那令人震惊惶恐的画面中缓过神来。

“真想去卡罗庄园外面的世界看看啊。贝格纳，谢谢你当时愿意远访卡罗庄园陪我玩。”

“啊……是么……可我一次也没去过你家啊。”

“朱利安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我的亲人对吧？”

“嗯……是吧……”

“你很爱我对吧？”

“我爱你，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爱你！”我激动地说。又是那种感觉，泪水突然间就跑出了眼眶，泪滴滴在了干净的白色桌子上，又是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恨我吗？”

朱丽叶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瞬间捧腹大笑，就像潘西·帕金森听到了哈利或赫敏的丑事一样哈哈大笑，但她笑得可比潘西好听多了。她摆了摆手，笑得流出了眼泪，开始憋着笑意直视着我。

“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朱丽叶孤零零、可怜巴巴地躺在卡罗庄园后花园的石子地上，雪白的长裙加上了颤栗鲜血的点缀，变得一点也不美了。朱丽叶亮金色的长卷发凌乱地散在地上，她的嘴巴涌出的大量血迹仿佛由上而下拥抱了她似的，遍布了她的全身。

这幅画面在我的脑海中存在了十秒左右，紧接着，我依旧坐在原地，不过面前的人儿变动了，迪诺。

我面前有一个咖啡杯，里面加了五块方糖。我下意识地把它推到迪诺面前，迪诺笑了笑，接过咖啡杯轻抿一口。接着便把它放下了，他淡淡地说道：“哦呀，你住在哪里呢，贝格纳？”

我已经完全被方才朱丽叶的景象吓蒙了，现在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回答迪诺的问题了。我呆呆地坐在那里，想要回答他“这句话该我问你”，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很感谢普兰森一家愿意收留我！”

“你……”我终于挤出来了一个字。

“我的哥哥瑞斯是个很好的人对吧？”

“呃……嗯……”我的声音听起来像喘气。

“贝格纳是个很美的女孩子对吧？”

“嗯……非常感谢……”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这句话。虽然我渐渐恢复了过来，但那种感觉依然如影随形，让我惊恐万分。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心中的恐惧愈演愈烈。这一次，我会看到什么呢？我开始语无伦次，几乎要尖叫出来……“你恨我吗？”

迪诺露出诧异震惊的表情，他露出担忧的神色，好像在看一只遍体鳞伤的猫一般，用担忧的声音问我：“你怎么啦？贝格纳，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我怎么可能会恨你？贝格纳分明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啊。

……被拥抱了。

我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迪诺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轿车孤独地停在原地。轿车的车头沾染着触目惊心的血迹，仿佛诉说着一场悲剧的发生。破碎的车窗玻璃散落在四周，一只孤单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前端，似乎在绝望中挣扎，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然而，这只手臂的主人早已被压在轿车底，只剩下这凄惨的断肢，见证唯一的光亮。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是一个贪玩的大小姐，幼时私自跑出埃弗里庄园，在麻瓜世界认识了刚被收养的孤儿迪诺·普兰森，我们很快成为了挚友，我们无话不谈，几乎到了失去对方就不能活命的地步。

一次母亲带我走访其他家族，我选了臭名昭著的卡罗家族，在卡罗庄园，我结识了朱丽叶·卡罗和她的弟弟朱利安·卡罗。朱丽叶是个很美的女孩儿啊，朱利安也是个非常喜欢姐姐的男孩儿啊。我们三人仅用一天的时间就无话不谈，可是卡罗夫人告诉我：“朱丽叶不能出最北边的房间。”为什么呢？因为重男轻女啊，朱丽叶早已成为了卡罗家族的金丝雀，受困于笼中。

不过朱利安会在每一个孤寂的夜晚将世间的一切美好转告给朱丽叶，从某种奇妙的意义上来说，朱丽叶是幸福的，她本该更幸福的。

卡罗夫人发现他们的“幽会”了，一气之下，不允许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朱丽叶去霍格沃茨读书。朱丽叶真傻啊，她一直很傻的，性格直率，过于冲动，竟然因为此事……跳楼自杀了啊。朱丽叶啊，如果你能听话一点，如果你能顺从一点，就，不会这样了吧？你，依旧会，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吧？

朱利安简直和朱丽叶一样傻啊，为什么，要在姐姐死后的第七天，躲在衣柜里，自杀了呢？你不知道……满柜子的血腥味……很臭吗？你不知道……朱丽叶……希望你活下去吗？

……几个星期后，噩耗再次袭来。上天对我真不公平啊，为什么……好事坏事不能轮流来呢？为什么，要让三个我最爱的人接二连三地死去呢？上天从来不是公平的，为什么要让他们经历这样的事？老天爷啊，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死？

迪诺遭遇了一起严重的车祸，那场面令人触目惊心。他遭受了重创，四肢残缺不全，手臂与腿部断裂，甚至头颅都险些被扭下。

我失去了三个我爱的人，也是爱我的人。

自此之后，我出现了幻觉。大家确实看不见我的三位挚爱啊，他们早已不存于世。就像夜骑一样，唯有我能对他们匆匆一瞥。

我想起了达里昂，他看得见他们！我又想起来了，“已死之人”，达里昂能看见“已死之人”……

他们不是幽灵，所以人们看不见他们。“已死之人”是一个称号，他们的本质是撕心裂肺的执念，是我的执念。而达里昂只是能窥见所有世人的执念而已。

……可是我不愿意啊，他们陪伴了我这么久，他们是我生命里的光……！

“……”我从幻境中醒来了，瞳孔颤抖着，我发现这间屋子里不止有我、小天狼星和母亲了，韦斯莱一家人，哈利、达里昂、艾纳尔、哥哥……格布格伊兄妹……都在里面。

他们见我睁开了双眼，都用担忧、热切的目光看着我，我明白有人对他们讲述了我的情况。他们现在也该明白，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的嘴唇微微颤抖，悲伤转化为愤怒，推开了想要拍拍我的肩安慰我的哈利，“开什么玩笑？！就这样否认了他们的存在……！！他们……不可能……为什么……？！他们还活着……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对吧……？”

泪水夺眶而出，我抑制不住我的情绪了，此刻盛午的天，阴凉无比，寒风瑟瑟，大雪纷飞，生如此刻我的心情。悲凉的圣诞节，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差的圣诞礼物。

我夺门而出，泪水如雨，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