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星期日。
心情很复杂呢,我在犹豫着要不要写日记,以现在的心情根本没法下笔,写不出来美好的事情。
我们去看望了韦斯莱先生。其实,本来他们不打算叫我去的(“小海棠受了刺激,让她一个人静静吧。”哥哥如实说道,他是最清楚我产生幻觉的人),但是我根据他们路过我房门时隐约的谈话声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他们要去看望韦斯莱先生,想了想,也还是去了,以表礼貌。
“你家里不会有先知的血统吧?”唐克斯一路上都在好奇地问哈利,我们并排坐在车厢里,哐啷哐啷地朝市中心驶去。
“没有。”哈利说。
“不是,”唐克斯自己琢磨道,“我想你做的不是真正的预言,对吧?你没有看到未来,你看到的是现在……真奇怪,是不是?但挺有用的……”
我想做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想起了我以前的做法——遭遇了痛苦的事就去遭遇另一件更痛苦的事转移注意力——但现在我还找不到让自己更痛苦的事。哦对了,我身为级长忘了帮忙装饰霍格沃茨的圣诞装修了,回去后要挨批的,不过那得过好久呢。
挤着下车时,我让弗雷德和乔治插到了唐克斯后面。我们都跟着她登上自动扶梯;穆迪噔噔噔地走在最后,圆礼帽拉得低低的,一只粗糙的大手插在上衣纽扣之间握着魔杖。我感到那只遮住的眼睛紧紧盯着我,我怕他提起朱丽叶他们——现在凤凰社的所有成员都知道了——就问疯眼汉圣芒戈藏在哪儿。
“离这儿不远。”穆迪嘟囔道。我们走到寒冷的街上,这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旁的商店里挤满了圣诞节的顾客。穆迪把我推到前面,自己压后。我知道帽檐下的眼睛在四下转动。“不容易找到一个好地址建医院,对角巷地皮不够,又不能像魔法部一样建在地下——不卫生。最后他们在这儿搞到一个地方,理由是病号可以混在人群中来来往往……”
他抓住我的肩膀,免得我们被一群显然只想挤进旁边那家电器店的购物者冲散。
“到了。”过了一会儿穆迪说。
面前是一座老式的红砖百货商店,叫做淘淘有限公司,看上去衰败冷清,橱窗里只有几个破裂的假人,歪戴着假发,姿态各异,穿的是至少十年以前的服装。积满灰尘的门上都挂着“停业装修”的大牌子。我听到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高个子女人对同伴说:“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开张过……”
“这儿,”唐克斯招手把我们领到一个橱窗前,里面只有一个特别丑的女假人,假睫毛都要掉了,穿着绿色尼龙裙。“都准备好了吗?”
大家点点头,向她靠拢过去。穆迪又在我后背上推了一把,让我往前去。唐克斯凑近橱窗,抬头望着那个丑陋的假人,呼出的气模糊了玻璃,“你好……我们来看亚瑟·韦斯莱。”
一刹那间,我觉得唐克斯很滑稽,隔着玻璃用这么小的声音说话,街上人来人往,汽车声那么响,假人怎么听得见呢。然后我想起假人本来就听不见。但我随即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只见假人微微点一下头,招了招连在一起的手指。唐克斯抓住金妮和韦斯莱夫人的胳膊,径直穿过玻璃消失了。
弗雷德、乔治和罗恩也走了进去。紧接着是母亲、哥哥、艾纳尔和达里昂,再然后是格布格伊兄妹。我看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谁也没工夫瞥一眼淘淘公司这样难看的橱窗,也没人注意到十二个人刚刚在他们面前融入了空气中。
“走吧。”穆迪粗声说着又捅了我一下。穆迪、我和哈利一起走上前,好像穿过了一层凉水,却暖和干燥地从对面出来了。
丑陋的假人和她站的地方都无影无踪了。我们好像来到了一个拥挤的候诊室,一排排男女巫师坐在摇摇晃晃的木椅上,有的看上去很正常,在读过期的《女巫周刊》,另一些则有可怕的畸形,如长着象鼻子或胸口多生出了一只手。室内比街上安静不到哪儿去,因为有许多病人发出非常奇怪的声音。前排中间一个满头大汗的女巫使劲扇着一份《预言家日报》,不断发出尖锐的汽笛声,口吐蒸气。角落里一个邋遢的男巫一动就像钟那样当当响,每响一声他的脑袋就可怕地摆动起来,他只好抓住耳朵把它稳住。
穿绿袍的男女巫师在候诊者中走来走去,询问情况,在乌姆里奇那样的写字板上作记录。我注意到他们胸口绣的徽章:一根魔杖与骨头组成的十字。
“他们是医生吗?”我听见哈利小声问罗恩。
“医生?”罗恩好像很吃惊,“那些把人切开的麻瓜疯子?不是,他们是治疗师。”
“这边!”韦斯莱夫人在角落里的男巫刚发出的一阵当当声中喊道。我们跟她排到队伍里,一个胖胖的金发女巫坐在标有“问讯处”字样的桌子前,她身后的墙上贴满通知和招贴,如干净坩埚防止魔药变毒药,解药不可乱用,要由合格治疗师认可。
还有一个垂着长长银发卷的女巫的大肖像,上面注明:
〖戴丽丝·德文特
圣芒戈治疗师(1722~1741)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校长(1741~1768)〗
戴丽丝在仔细打量着我们等人,好像在点人数,遇到我的目光时,她微微眨了眨眼,从侧面走出画框消失了。
队伍前头一个年轻男巫在跳着一种奇异的快步舞,一边喊痛一边试图向桌后的女巫解释他的困境。
“是——嗷——我哥哥给我的鞋子——哎哟——它在咬我的——嗷——脚——看看,上面一定有——啊——魔咒,我——啊——脱不下来——”他轮流跳着两只脚,好像在热炭上跳舞。
“鞋子没妨碍你阅读吧?”金发女巫不耐烦地指着桌子左边的大牌子说,“你得去五楼的魔咒伤害科,指示牌上写着呢。下一个!”
那男巫一跳一拐地让到一边,我们等人往前挪了几步。我读着指示牌:
〖器物事故科…………………………………………一楼
(蜡塌爆炸、魔杖走火、扫帚碰撞等)
生物伤害科…………………………………………二楼
(哲咬、灼伤、嵌刺等)
奇异病菌感染科……………………………………三楼
(龙痘疮、消失症、淋巴真菌炎等传染病)
药剂和植物中毒科…………………………………四楼
(皮疹、反胃、大笑不止等)
魔咒伤害科…………………………………………五楼
(去不掉的魔咒、用错的魔咒等)
茶室和商店…………………………………………六楼
如果不知去哪一科,不能正常说话,或不记得为何事而来,我们的接待员愿意帮忙。〗
一个老态龙钟、带着喇叭形助听器的男巫慢慢蹭到前面:“我来看望布罗德里克·博德!”他带着哮喘声说。
“四十九病房,但恐怕你是在浪费时间,”女巫随口答道,“他完全糊涂了,还当自己是茶壶呢……下一个!”
一个脸色疲惫的男巫紧紧抓着小女儿的脚脖子,她那件连裤衫背部长出来的一对大羽毛翅膀在他脑袋旁边拍打着。
“五楼。”女巫问都没问就厌倦地说,那男子举着女儿从旁边的双扇门走了出去,像举着一个奇特的气球,“下一个!”
韦斯莱夫人走到桌前:“你好,我丈夫亚瑟·韦斯莱今天早上换病房,请问——?”
“亚瑟·韦斯莱?”女巫用手指顺着一张长长的单子往下找,“哦,二楼,右边第二个门,戴·卢埃林病房。”
“谢谢。”韦斯莱夫人说,“跟我来。”
我们随她穿过双扇门,走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是著名治疗师的肖像,装有蜡烛的水晶泡泡飘在天花板上,看上去像巨大的肥皂泡。各个门口有穿绿袍的巫师进进出出,有一扇门里飘出一股黄色的臭气,不时听到隐隐的哀号声。我们登上楼梯,进了生物伤害科,右边第二个门上写着“危险”戴·卢埃林病房:重度咬伤。底下一张铜框镶嵌的卡片上有手写的字样:主治疗师:希伯克拉特·斯梅绥克;实习治疗师:奥古斯都·派伊。
“我们在外面等吧,莫丽,”唐克斯说,“亚瑟一次不能见太多的人……应该家里人先进。”
疯眼汉赞同地咕噜了一声,背靠在墙上,魔眼骨碌碌地转动着。我和哈利也往后缩,但韦斯莱夫人伸手把我们推进了门,说:“别傻了,哈利,贝格纳,亚瑟想见见你们……”
病房挺小,暗暗的,只有门对面的墙上高处开了一个窄窄的窗户。光线主要由聚在天花板中央的水晶泡泡提供。栋木镶板的墙上挂着一个邪里邪气的男巫的肖像,上面写着:
〖厄克特·拉哈罗(1612~1697),掏肠咒发明者。〗
只有三个病人。韦斯莱先生的病床在房间最里头,小窗户旁边。他靠在几个枕头上,就着那正好落到他床上的唯一一道阳光看《预言家日报》。我们走过去时他抬起头,看到是谁之后,高兴地笑了起来。
“你好!”他把《预言家日报》扔到一边,叫道,“莫丽,比尔刚走,上班去了,但他说会去看你。”
“你怎么样,亚瑟?”韦斯莱夫人俯身吻了吻他的面颊,担心地看着他的脸问,“看上去还有点憔悴。”
“我感觉很好,”韦斯莱先生愉快地说,伸出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抱了抱金妮,“要是他们能把绷带拆掉的话,我都可以回家了。”
“为什么不能拆,爸爸?”弗雷德问。
“因为每次拆的时候我都流血不止,”韦斯莱先生轻松地说,伸手拿过搁在床头柜上的魔杖,轻轻一挥,床边多了七把椅子,“好像那条蛇的毒液里有一种特殊成分,能阻止伤口愈合……但他们相信能找到解药,他们说见过比我严重得多的情况,我现在只是要每小时服用一种补血药。可那一位,”他压低嗓门,把头朝对面床上一点,一个脸色发绿的男子躺在那儿,眼睛盯着天花板,“被狼人咬了,可怜的人,治不了了。”
“狼人?”韦斯莱夫人惊恐地小声说,“他在公共病房安全吗?不用单独隔离吗?”
“离满月还有两星期呢,”韦斯莱先生平静地提醒她,“治疗师今天早上跟他谈话了,想让他相信他可以过几乎正常的生活。我跟他说我认识一个狼人——当然没提名字。我说他人很好,过得也不错。”
“他说什么?”乔治问。
“说我要是不闭嘴他就让我挨一下咬。”韦斯莱先生悲哀地说,“那边那个女的,”他指指门边剩下的那一张有人的病床,“不肯告诉治疗师她是给什么东西咬的,我们猜一定是她非法搞的东西。它把她腿上的肉咬下了一大块,换绷带的时候那个难闻呀。”
“跟我们说说你怎么受伤的吧,爸爸?”弗雷德把椅子朝床边拖了拖,问道。
“你们都知道了,是不是?”韦斯莱先生说,意味深长地朝哈利笑了一下,“很简单——我过了长长的一天,打了个瞌睡,就被咬了。”
“《预言家日报》里说你受伤了吗?”弗雷德指着他爸爸丢在一边的报纸问。
“没有,当然没有,”韦斯莱先生略带苦涩地一笑,“魔法部不会希望人人都知道一条肮脏的大蛇——”
“亚瑟!”韦斯莱夫人警告道。
“——啊——偷袭了我。”韦斯莱先生忙说,但我觉得这不是他本来要说的话。
“当时你在哪儿,爸爸?”乔治问。
“那是我的事。”韦斯莱先生说,但嘴角还带着笑。他抓起《预言家日报》,抖开来说,“我刚刚正在看威利·威德辛被捕的报道。你们知道去年夏天厕所污水回涌是威利干的吗?他的一个魔咒出了问题,厕所爆炸了,他们发现他昏迷不醒地躺在一片废墟中,从头到脚淹在——”
“你说你在‘值班’,”弗雷德低声打断他问,“你究竟做什么呢?”
“你爸爸说了,”韦斯莱夫人小声说,“在这里不谈这个!继续说威利·威德辛吧,亚瑟——”
“别问我为什么,厕所爆炸一事居然没定他的罪,”韦斯莱先生低声说,“我只能猜测有金钱交易——”
“你在看守它,是不是?”乔治低声问,“那件武器,神秘人要找的东西?”
“乔治,安静!”他母亲训斥道。
“反正,”韦斯莱先生提高了嗓门,“这一回威利是在向麻瓜出售咬人的门把手时被抓获的。我想他逃不掉了,因为文章中说,两个麻瓜被咬掉了手指,正在圣芒戈接受骨骼再生和记忆修改的急救。想想吧,麻瓜进了圣芒戈!不知道他们在哪个病房?”
他环顾四周,好像希望看到指示牌。
“哈利,你不是说神秘人有条蛇吗?”弗雷德问,一边看着他爸爸的反应,“好大的一条?你在他复活的那天晚上看到的,对不对?”
“够了。”韦斯莱夫人生气地说,“疯眼汉和唐克斯在外面呢,亚瑟,他们想进来看你。你们可以出去等,”她又对她的孩子和哈利、我说,“待会儿再进来说再见。去吧……”
他们退到走廊上。疯眼汉和唐克斯走进去关上了房门。弗雷德扬起了眉毛。
“好啊,”他冷冷地说,手在口袋里摸索着,“就那样吧,什么也别告诉我们。”
“找这个吗?”乔治说,递过一团肉色细绳状的东西。
“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弗雷德咧嘴一笑,“看看圣芒戈是不是在病房门上加了抗扰咒,好吗?”
他和乔治打开线团,分开六个伸缩耳分给大家,哈利似乎在犹豫着拿不拿。
“拿吧,哈利!你救了爸爸的命,如果谁有权利偷听他讲话,那就是你了……”
我没有接过他递来的伸缩耳,我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过了一会儿,哈利把伸缩耳摘了下来,好像在心怦怦乱跳,脸上火辣辣的。他看看其他人,他们都望着他,线还挂在耳朵上,脸上带着突如其来的惊恐。
…………
……
“呃……你还好吗?”金妮怯生生地问我,这似乎是她跟我说过的第一句话。她脸上带着一些忧虑和担心,她很担心我?
“谢谢你,”我淡淡地对她说一句,我知道我现在表情可能很凶,所以我尽量让自己温柔一点儿,“谢谢你关心我,金妮。”
金妮的脸红了一下,她的声音细若蚊蝇:“我希望你不要太伤心,你还有我们呢……我是说,你和赫敏是很好的朋友,和哈利关系也不错,最重要的是艾纳尔达里昂他们形影不离。你有很多朋友,而他们会给予你力量……贝格纳学姐。”
学姐,好陌生的称呼,从来没有人叫过我学姐,金妮还是头一个。
“谢谢你,金妮。”我说。
“贝格纳,亲爱的,你真的没事吗?”走过格里莫广场中央那片杂乱的草坪时,韦斯莱夫人担心地问,“你脸色这么苍白……不要太伤心,不要再勉强自己了。你马上上楼躺着去,晚饭前还能睡两小时,好吗?”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关心,韦斯莱夫人。”我低声道谢,低着头看着裙摆走,一步步上了楼梯,没有脱衣服就那样躺在了床上。不知怎的,我明明想要抑制住泪水,它却还是像那次的幻境中一样,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当时为他们哭到崩溃,之后的五六天一直窝在房间里不愿再与他人来往。在这五六天的思考中我明白了,我不能再哭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情绪就是闸口,情绪会招致情感,引发眼泪,甚至会造成灾难。所以,我知道我现在我要拒绝哭泣。
我突破了自己,就在今天,我不用让他们把食物送到我门前了,我是最早醒的一个,我甚至还尝试为他们准备早餐。
“噢!天呐,贝格纳!”韦斯莱夫人刚刚起床,刚进厨房就看见我目光无神地搅拌着蛋黄酱,瞬间惊住了,“你出来了?”
“一直为他们哭到崩溃也不是办法吧……”我放下了碗,有些紧张地说道,“而且……他们应该也不希望我为他们一蹶不振。我还是个学生,还要学习,更关键是我现在是五年级的学生,五年级很关键,继续这么颓废下去我就不能通过考试了……”
“天呐……好孩子,好姑娘……”韦斯莱夫人听我这么一说,瞬间展露了笑颜,欣慰地拥抱着我,“如果我家罗恩有你一半自觉成熟就好了……好姑娘!起得这么早,再去睡一会儿吧,我会准备早餐的,要不就在宅里随便逛逛——注意不要吵醒那些肖像。”
我选择在宅里逛逛,在走廊到处走走,途径了好多次他们的卧室。一次,我走过哈利和罗恩的卧室,他们正好走出来。罗恩一瞥见我,吓得直接跌到了地上,好像我是女鬼,来索命的。
“你、你出来了……”罗恩颤颤巍巍地说。
“罗恩!这么说不礼貌……”哈利把罗恩扶了起来,一直在看我,“你还好吧?贝格纳……”
“现在已经没时间为他们哀悼了,”我淡淡地说,轻松地露出了一个微笑,“我不能一蹶不振啊,哈利,罗恩。”
又走了一会儿,我听到后面有人叫我:“嘿!贝格纳!”
那是达里昂的声音,他应该是无意间瞥见了我的身影。此时此刻的他拽着艾纳尔的手,站在走廊尽头。艾纳尔似乎刚刚还不相信我出来了,骂骂咧咧的(“你想多了吧,她怎么可能——”),但现在,他们的表情都像在嘴巴里塞了一个鹅蛋。
“很惊讶吗?”我笑了笑,“为我庆祝吧,我振作起来了。”
吃早餐的时候,几乎每个人进餐厅时都吃惊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赫敏直接尖叫起来扑到了我的身上,边喊边哭。母亲和哥哥、小天狼星一脸欣慰地看着我。
我敢肯定,这次的早餐时间,母亲和韦斯莱夫人加起来一定摸过我的头不下二十次,几乎所有人都直接、间接地对我说了安慰鼓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