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二十八）

李莲花跪坐在棺材旁边，手上还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泥土。

他看着棺材里那张熟悉的脸，自己找了十年的师兄的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一酸，泪水就这么直直地掉了下来。

“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声音里的颤抖，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然而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另一个声音像根针一样，从心底深处扎了出来，师兄他真的死了吗？这里躺着的，真的是师兄吗？

皎皎之前说的那些话，他当时一口就否定了，说得斩钉截铁，可那些话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李莲花，你怎么了？”方多病蹲在一旁看了他半天，见他盯着棺材一动不动，跟丢了魂似的，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伸手在李莲花面前晃了晃，又凑近了点看他的脸色，眉头皱得死紧。

李莲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没事。”

他说着“没事”，手却不自觉地伸向了棺材里那具尸体。

方多病看他忽然开始检查尸体，愣了一下，刚要问“你干嘛呢”，就见李莲花翻过尸体的右手，仔细去看大拇指。

然后，方多病就看见李莲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瞳孔猛地一缩，手一松，扑通一声跌坐在了旁边的泥地上。

“不是他……他没死……”李莲花喃喃地念着，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又扯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她说的是真的……她说的竟然是真的……他竟然真的没死……”

那声音又哭又笑，在夜风里飘散开来，听得方多病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从来没见过李莲花这个样子，那个整天懒洋洋的、天塌下来都嫌砸到自己的李莲花，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彻底击碎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方多病一把抓住李莲花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声音又急又大，“什么没死？谁没死？！李莲花你说清楚！”

李莲花没有回答他。他甚至好像根本没听见方多病在说什么，就那么瘫坐在泥地上，眼睛直直地放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方多病急了，蹲下身来正对着他，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硬掰过来：“看着我！到底怎么回事？”

李莲花的目光总算落在了他脸上，但依旧是散的，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好久好久，李莲花才终于动了，他没有解释，没有回答方多病的任何问题，只是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然后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重新把那口棺材的盖子合上了，然后他弯腰去推那棺材，看样子是想把它埋回去。

方多病看不过去，一把把他推到旁边，自己闷头挖了起来，李莲花也没跟他争，就站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

等土重新填平了，李莲花又在上面踩了几脚，把土踩实，然后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方多病把铁锹一丢在后面追，嘴里不停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可李莲花愣是一个字都没再说过。

回到莲花楼，笛飞声直接开口道：“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你答应我的呢？”

李莲花好像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茬事儿，他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本书来，随手往笛飞声那边一丢，“知道了知道了，给你。”

笛飞声抬手稳稳接住，低头大致翻了几页，确认没被糊弄，这才合上书，抬头看着李莲花说：“等我好了再来寻你，别忘了你答应跟我再打一次。”

他说的不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而是“别忘了你答应跟我再打一次”，对笛飞声来说，旁的事都不重要，就这一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李莲花只是摆了摆手，没回答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别的事。

单孤刀没死。那这十年来他到底在哪里？这些年他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还有，他那个跑了的媳妇儿，现在人在哪儿？

先找媳妇儿，这是第一要紧的事，至于单孤刀到底死没死、人在哪里，排第二，反正也找了十年了，他现在又解了毒，时间多的是，不着急。

至于笛飞声说的比武什么的，不知道，不清楚，不负责。

问就是那是李相夷答应你笛飞声的，跟我李莲花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应的你，你找李相夷去！

方多病看看正准备走的笛飞声，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追了出去，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笛飞声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方多病瞪着那个方向，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恨恨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走就走！谁稀罕！”说完又觉得不解气，又踢了一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莲花楼，李莲花也不知道在里头干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方多病站在楼外，觉得这天底下就数他最憋屈，一个两个都不把他当回事。

可他到底还是没走，只是在门口了下来，抱着胳膊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