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十一）

李莲花把方多病从肩膀上卸下来的时候，那小子已经醉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再来一壶”，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

他把人往火堆旁一搁，还顺手把方多病的外袍扯了扯，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转身就跳上了马车，缰绳一抖，莲花楼嘎吱嘎吱地动了起来，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皎皎靠在车厢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慢悠悠地摘了一颗丢进嘴里，看着他那副火烧眉毛的架势，忍不住笑了一声：“怎么？你欠他钱了？”

“这小子一看就麻烦得很，还是赶紧走吧！”李莲花头也不回，手里的缰绳又甩了甩，马儿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倒腾得更快了。

“很晚了，你先去睡吧。”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心虚。

皎皎没动，端着葡萄慢吞吞地走到他旁边坐下，双腿晃荡在车辕外，夜风吹得她裙摆轻轻飘起来。

她又摘了一颗葡萄，没吃，拿在手里转了转，“不急，先把我怎么成了李夫人这件事说一说？”

“咳咳……救，救命……”李莲花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句话，一颗葡萄直接滑进了喉咙里，卡得严严实实。

他脸瞬间憋得通红，一手捂着脖子一手胡乱地拍着自己胸口，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皎皎翻了个白眼，放下葡萄盘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道十足，那颗差点要了他命的葡萄终于从他嘴里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的土。

李莲花缓过劲来，拍着胸口咳了好一会儿，转头一看，皎皎已经重新靠坐在一旁，双臂环抱，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那姿态说不上是审视还是等着看笑话。

他忽然就觉得嗓子又有点发紧了。

“那什么……我之所以这么说……我……”李莲花眼神飘了一下，落到远处黑漆漆的山影上，又飘回来，落到了自己握着缰绳的手指上。

皎皎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不紧不慢。

李莲花忽然就闭了眼，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是，我喜欢你！所以我才会私下擅自做主跟别人说你是我夫人，说我卑劣也好，总之，我不想放开你！”

话一出口，他反倒松了口气，好像一块在心里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去看皎皎的表情。

皎皎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波动，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哦，我知道了。” 说完，转身就往里走。

李莲花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握在掌心里温热又脆弱，但他没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怕握疼了她。

“你，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皎皎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平静：“李莲花，及时行乐，我以为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就这样过下去不好吗？”

“不好！”李莲花脱口而出，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我……”

“你还有你自己要做的事情，”皎皎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了然，“甚至有个全江湖都知道的白月光，人家到现在都深情不悔地在找你，不是吗？”

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这一次，李莲花没握住。

“皎皎，你果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李莲花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勒停了马车，莲花楼在夜路上猛地一顿，马儿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他转过头看着她，语气认真而急切，“但我跟阿娩，我们在我去东海之前她就已经给我写了一封分手信，我……”

“那又怎么样？”皎皎截住了他的话，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想要解释的那些话里，“除了你和她，还有别人知道你们俩早就已经分开了的事情吗？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他骤然变得惨白的脸色，继续说下去，语气甚至还是平和的：“其他所有人都觉得她情深不悔，觉得你们俩是世人艳羡的一对。提起她，江湖上谁不叹一句痴情？提起你，谁不说一声可惜？”

“李莲花。”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带任何玩笑的尾音，就那么认认真真地叫了一遍。

“李相夷。”她又叫了他另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爱的人必须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我才是他心里的第一位，而你，做不到。”4

说完这句话，皎皎再不停留，转身走进了楼上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李莲花孤零零地站在楼下，月光把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枝。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莲花楼二层的房间里，烛火亮了起来，又很快熄灭了。

李莲花看着那个暗下去的房间，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实在有些刺眼。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