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十三）

皎皎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两口，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撂，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实在不放心可以去找他。”

张起灵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些犹豫，他确实想去，这些年他独来独往惯了，做什么决定都是一个人扛，还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身边有了师父，他不能由着性子来。

皎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平淡淡的，“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在这里，天就塌不下来！”

张起灵看着她，顿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黑瞎子和解雨臣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黑瞎子手里还捏着半块奶饽饽，却忘了往嘴里送，他看着皎皎对张起灵说话时的神态，不是哄，不是劝，就是那么平平淡淡一句话，可分量重得能把所有的不安都压住。

他这个人向来嘴贫脸皮厚，这会儿难得安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块奶饽饽塞进嘴里，嚼了嚼，笑了。

那个笑容还是他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可嘴角的弧度里，到底还是藏了点什么东西。3

解雨臣则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也没察觉。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爷爷走了，父亲也没了，一整个解家忽然就压在了他一个孩子稚嫩的肩膀上，不是没觉得累，觉得委屈过，也不敢哭，因为他知道哭了也没人哄，摔倒了只能自己爬起来。

后来长大了，把解家撑起来了，人人都道解家花儿爷八面玲珑，手段了得，可从来没人问过他，你累不累。

他垂下眼睛，轻轻转了转手里的茶盏，心底里有一根弦被什么拨了一下，颤颤地响了一声，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

谁不喜欢被人放在心尖上护着的感觉呢？

他们这些人，个个都活成了让别人依靠的大树，张起灵是张家最后的起灵，一身本事通天彻地，可他从记事起就没尝过被人疼的滋味；黑瞎子在乱世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嬉笑怒骂全是为了活命，他若不精明不狠辣不算计，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解雨臣年纪轻轻就没了长辈庇佑，父亲早逝，偌大的家业扛在肩上，外头的人虎视眈眈，他不得不把自己磨成一把刀，一面护着解家，一面劈开前路。

他们固然是大树，根扎得深，枝干粗壮，也不惧什么雨打风吹。可大树站久了也会累，风雨扛多了也会疼。

若能在疲惫的时候，有那么一个人，撑起一片天，让他们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梦里没有算计没有厮杀没有提心吊胆，只有一室暖光和一碗热粥，那该是这世上多好的事。

只不过现在，张起灵找到了那个人。那个会跟他说“有我在，天塌不下来”的人，那个能让他把绷了这么多年的弦松一松的人。

黑瞎子和解雨臣，他们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皎皎，又各自收回了目光。

黑瞎子拿起了他的第四块奶饽饽，笑嘻嘻地跟皎皎贫嘴，说这饽饽能不能打包，他留着当干粮。

解雨臣则重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姿态从容，面色如常。

他们都是惯会藏的，一个把心思藏在嬉皮笑脸底下，一个把情绪埋在云淡风轻后头。

可那一瞬间眼里闪过的、怎么也藏不住的羡慕，还是被帐篷里的日光照了个分明。

说到底，谁不心生羡慕呢？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