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十四）

吃完饭，戈壁滩上的风终于凉下来了一点，不再是白天那种能把人烤干的温度。

皎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掀开帐篷帘子就走了出去。

外头，她带来的人三三两两坐在越野车旁边的折叠椅上休息，有人在看星象，还有人在用平板玩单机连连看，看起来松散得跟出来露营似的，但皎皎一掀帘子，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收拾东西，走了。”皎皎语气很随意。

“好勒！”领头的那位年轻弟子立刻应了一声，手里的平板往旁边一塞，转身就朝其他人比了个手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刚从帐篷里跟出来的解雨臣和黑瞎子都有点看愣了，不过几息之间，刚才还摆了一地的折叠桌椅、便携炉灶、遮阳棚、就像是被人按了快退键一样，迅速收拢、折叠、装车，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干净利落到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地步。

解雨臣甚至看见有个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只手就把一个看着起码三四十斤重的装备箱单手拎起来丢进了后备箱，脸上的表情跟扔了个空矿泉水瓶似的。

不到三分钟，皎皎所在的整片营地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停留过，地上的石头都被人顺手归位了，连篝火留下的灰烬都被铲得干干净净，用沙子盖好，仿佛这地方压根就没生过火。

皎皎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然。

她走到张起灵面前，掏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收好，去找你的小朋友吧。”

张起灵接过玉佩，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玉的触感微凉，但握在掌心却隐隐传来一丝暖意。

他把玉佩贴身收好，抬起头看着皎皎，眼睛里的疑惑不加掩饰：“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他的语气很平，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里头藏着的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皎皎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戈壁滩上忽然掠过的一阵夜风，吹过就散，“我先去前面等你。”

张起灵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多问，他从来不是会过多追问的人，更何况对方是皎皎，对她说的话，他有一种本能的信任。

“好。”他点了点头。

旁边的解雨臣却没有这么容易打发。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认真：“您知道怎么去西王母宫？我能跟您一起吗？”

“对对对！”黑瞎子立刻接过话茬，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一把搂住解雨臣的肩膀，“就让哑巴去找吴邪，我跟花儿爷就跟着你！这大戈壁滩上人多热闹嘛，是不是？”

解雨臣嫌弃地抖了一下肩膀，没把黑瞎子的手抖掉，也就懒得管了。

皎皎闻言转过头来，目光在黑瞎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悠悠地往下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跟着我？”

黑瞎子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有点后背发凉，但他脸皮厚，笑容纹丝不动地挂在脸上。

“你不去找吴三省了？”皎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吴三省？！”解雨臣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调，他猛地转过身，一把薅住黑瞎子的衣领，力道大得黑瞎子整个人都被往前拽了一步。

“我就知道那只老狐狸会来！”解雨臣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只老狐狸在哪里？！”

黑瞎子被他薅着领子，脖子勒得慌，但脸上的笑容愣是没掉下来。

他不紧不慢地伸手，一根一根地把解雨臣的手指从自己衣领上掰开，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边掰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别急嘛，花儿爷，我跟三爷自然是有独特的办法联系的……”

他抢回自己的衣领，顺便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安全距离，然后才把后半句话接上，笑容更加灿烂了：“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解雨臣盯着他那张欠揍的笑脸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当场动手的冲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两根手指夹着，面无表情地丢了过去。

“没有密码，”解雨臣冷冷地说，“全球通用。”

黑瞎子接卡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他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确认是真的之后，立刻换上了一副殷勤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脸，从怀里掏出一把信号枪，双手捧着递到解雨臣面前，态度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用这个就能联系上三爷了！一打他就知道，信号弹是特制的，方圆五十公里都能看见。”

“真的？”解雨臣接过信号枪，掂了掂，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童叟无欺！”黑瞎子拍着胸脯保证，，“我黑瞎子做生意，从来都是诚信为本……”

他的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皎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身走了，她带来的那些人也都已经上了车，引擎声低低地响了起来，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雪亮的光柱。

黑瞎子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二话不说拔腿就追，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解雨臣喊：“花儿爷你慢慢想，我先走了啊！”

解雨臣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信号枪，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枪在手里转了两圈，拇指摩挲着扳机的位置，表情在车灯扫过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打响这一枪，吴三省就会来。

那只老狐狸，欠他的解释太多了。

可是他最终还是把信号枪往背包里一塞，抬脚朝着皎皎一行人离开的方向大步追了上去，反正大家目的地都一样，到时候他再抓住那只老狐狸问个究竟！

黑瞎子正扒着最后一辆车的车门往上爬，回头看见解雨臣追上来，咧嘴笑了一声：“怎么着花儿爷，不找三爷了？”

解雨臣没理他，一把拽住车顶的扶手，干净利落地翻身上了车，在颠簸的车厢里坐稳之后才开口，语气淡淡的：“那只老狐狸的账，回头再算。”2

黑瞎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多说，把车门一关，越野车轰鸣着驶入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