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衣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无尽的海水里,意识沉沉浮浮,眼前却始终是小绿儿的脸。
从第一世开始,他还能看见她平安长大、嫁人、生子,最后在儿孙绕膝的床上安详合眼,他那时想,这样也好,至少她过得很好。
可第二世,小绿儿十六岁那年冬天跌进了冰河,捞上来时浑身青紫,再也没睁开眼。
莫衣在梦里看着,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每一世她都死得更早,更惨烈,有坠马的,有遭疫病的,有被卷入战乱的,甚至有一世她才不过七岁,就在自家后院的井边莫名其妙地一头栽了下去。
莫衣每一次都死死地盯着,拼了命想伸手去抓,可他的手指只能从那些画面中穿过,什么都碰不到。
他身上的气息一浪一浪地翻涌,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像是承受不住他的情绪,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为什么?!”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血来,那声音不是对着任何人,却像是在质问头顶那片虚无的天。
“小绿儿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落得如此下场?天道不公!!!”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意识猛然一晃,等他再能看清东西时,他已经站在了蓬莱岛上。
岛上的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沉沉的响声,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洒在沙滩上,把一切都照得冷冷清清。
莫衣愣愣地站着,脑子里却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放那些画面,不是小绿儿一次次死去的画面,而是他自己做的事。
他想起自己的招魂禁忌之术,可他没有想过,逆天而行、强行干预轮回,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他每一次“帮忙”,每一次暗中插手,都在小绿儿的命数上叠加了更重的业果,她后来的短折、横死、不得善终,全是因为他!因为他不肯放手,因为他的执念,因为他的自作聪明。
莫衣不是蠢人,相反,他是这世上最顶尖的那撮聪明人之一,刚开始他或许还会因为情绪失控而看不清,可现在风一吹,凉意从脊背爬到头顶,他想不明白都不行。
他颓然地瘫坐在了沙滩上,沙子有些凉,潮水漫上来打湿了他的衣摆,他浑然不觉。沉默了片刻后,他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那笑声在海面上回荡,说不清是哭还是笑,比哭更让人心里发颤,他笑得眼眶都红了,却一滴泪都没掉下来,就那么仰着脸对着月亮,笑得浑身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呢喃。
“没关系……没关系的,小绿儿。”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哥哥知道错了,哥哥这次一定会让你健康幸福一辈子的。一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攀附的东西。
而此时,梦境外的现实里,白鹤淮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金针,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扎几下。
毕竟这种案例,她没碰到过,正纠结着,手里的金针举了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嘴里还小声嘀咕:“扎哪儿呢……百会?太冒险了……合谷?好像又没啥用……”
就在她终于下定决心、捏着金针往前凑了凑的时候,莫衣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刚刚在梦里疯过一场的人,直直地盯着她。
白鹤淮“哎呦”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里的金针差点戳到自己脸上。
她手忙脚乱地把针收好,一边拍着胸口一边瞪着莫衣,那表情又惊又恼,嘴巴比脑子快多了:“你这人突然睁眼干嘛?!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呢,好心好意想看看你,你倒好,跟诈尸似的!皎皎!皎皎!他醒了!”
皎皎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她连眼皮都没怎么抬,脚步也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她走到莫衣面前站定,团扇在掌心转了个圈,这才终于看了他一眼,“想明白了?”
莫衣从地上起身,走到皎皎面前,整了整衣冠,然后端端正正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
“想明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想还给小绿儿一个健康无忧的人生,还请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皎皎没有立刻应他,她看了他几息,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明白了,然后才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吧。” 她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她歪了歪头,又倒退回莫衣身边,团扇半掩着嘴唇,眼波一转,语气里多了一点漫不经心的兴致,“对了,百里东君是不是还在你那岛上?”
莫衣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他低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应该……是在的。”
“那就好。”皎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
莫衣看着她的笑,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不好追问, 不过眼下他也顾不上这些了。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小绿儿。
至于百里东君后来会怎样,那管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