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十）

下山的赵玉真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边卖糖人的摊子他能蹲着看半天，人家老师傅让他试试，他捏出来一条四不像，自己先笑得眼睛弯起来。

皎皎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嗑着瓜子等他，等他玩够了才拉着人继续往前走。

皎皎这个人吧，有个最大的优点，从不扫兴。赵玉真想做什么她都点头，哪怕是他们路过花楼。

赵玉真盯着那红灯笼看了好几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奶奶，那里面是做什么的？”

皎皎面不改色地笑眯眯应了一句，“想知道？走，带你进去看看！”然后就真的领着他大摇大摆进去了。

结果赵玉真被楼里的姑娘团团围住，这个捏他脸说他好嫩，那个要给他倒酒，还有个胆大的直接就要往他腿上坐，吓得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红得快要滴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皎皎就坐在对面喝酒听曲，看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半点要救他的意思都没有。

等他好不容易出来，赵玉真耳朵尖还是红的，小声嘟囔了一句“再也不来了”。

皎皎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多见见世面嘛。人家那些姑娘多好看啊！”

赵玉真瞪她，她也不在意，拉着人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皎皎带他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

在镇子上摆过馄饨摊，赵玉真负责擀皮，一开始擀出来的皮厚得像鞋底，被客人嫌弃了还认真道歉，后来手艺越来越好，有个老奶奶连着来吃了三天，夸他擀的皮薄。

他还跟铁匠铺的老师傅学过打铁，光着膀子抡大锤，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打了把菜刀出来，虽然模样歪歪扭扭的，但皎皎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说挺好挺好，切菜没问题。

后来他们路过一个村子，觉得那地方山清水秀，皎皎干脆租了个小院，两个人正经住了下来。

赵玉真每天挑水浇地，蹲在田埂上看着秧苗一点一点长高，觉得比打坐修炼还有意思，隔壁的大娘时不时端碗咸菜过来串门，教他们怎么腌萝卜、怎么晒柿饼，

赵玉真学得倒是认真，皎皎笑他说以后可以改行当农夫了。

但看得多了，赵玉真反而越来越沉默，他见过热闹的集市上为了一文钱吵得面红耳赤的小贩，见过抱着孩子尸体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见过富商一掷千金买只鸟雀逗趣，而隔壁巷子里就躺着饿死的乞丐尸体。

这世间万物生灭，有人哭有人笑，老天爷就那样看着，不管不问，说公平也公平，说残忍也残忍。

赵玉真的眼界宽了，念头越来越通透，修为的突破也就变得跟喝水一样简单，蹭蹭蹭地往上涨，有时候睡一觉醒来就破了个小境界。

两个人就这样大江南北地四处游历，没有目的地，走到哪儿算哪儿，看过大漠的落日，也淌过江南的水巷。

直到有一天，他们路过一片树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打斗声，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走近了一看，好家伙，一群黑衣人把两个人围在中间，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尸体，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被围住的那两个人背靠着背，浑身是血，衣服破得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手里的武器还稳稳地举着，气势半点没倒。

赵玉真和皎皎蹲在树上看了一眼，嘿，熟人啊！

苏昌河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脸上居然还挂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木鱼，你说咱们魅力是不是太大了？这帮人杀了一波又一波，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完，他们都不睡觉的吗？可我都困得要死了……”

“…………”苏暮雨一剑刺穿面前扑上来的黑衣人，剑势凌厉精准，抽剑时带出一串血珠，他连话都没空回，嘴唇干裂得起皮，眼下乌青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圈，但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两人的武力的确不俗，若是平时这些人未必能拿他们怎么样。

可接连好几天了，他们没吃过一顿饱饭，没合过一次眼，一路被追杀围剿，旧伤没好又添新伤，层层叠叠地叠在身上，血把衣服浸透了又被风吹干，干了一层又渗出一层，这会儿全凭一口气撑着，眼看着就快要撑不住了。

苏暮雨的剑势已经比刚才慢了半分，苏昌河的呼吸也越来越重，笑归笑，握刀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皎皎从树叶间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清朗朗地落下去，“这才一年多没见，你怎么又搞得这么惨？！”

底下所有人同时停手，齐刷刷顺着声音抬头看过来。

一棵大树的横枝上，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女和一个身穿青衣的小少年正悠闲地坐在那儿，四只脚悬在半空晃荡着，全然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