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八）

“小师弟！”王一行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他脚步带风大步走了过来。

赵玉真盘坐在桃花树下，听到师兄的喊声，他眼都没睁，只是慢悠悠地应了一句：“师兄，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我又没跑。”

王一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别种桃子了，你姑奶奶来看你咯！”

赵玉真睁开眼睛，歪过头，脑袋上还顶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桃花瓣，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家师兄：“啊？什么姑奶奶？师兄，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哪里来的姑奶奶？”

“去去去，你师兄我好得很。”王一行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顺手拍掉他衣摆上沾的泥土，“你当时才刚出生就被掌教他们抱回望城山了，连满月酒都是在山上办的，你不知道也正常。”

赵玉真被师兄拽着往前走，嘴里嘟囔着：“这次我的桃树都开花了，说不定能结桃子了呢！”

王一行哭笑不得：“行行行，回头我帮你一起种，行了吧？”

“赵玉真挠了挠后脑勺，发带都被他挠歪了几分：“所以，我真有个姑奶奶？她真的来了？这么多年都没消息，突然出现来找我，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啊？”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但我觉得我可能帮不上她唉。”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从小到大，他连望城山的山门都没迈出去过一步，别说什么行走江湖替人排忧解难了，他连山脚下的镇子长什么样都是听师兄们回来说的。

每次师兄们下山历练，他就只能在山上等着，等他们回来讲外面的故事，什么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啦，什么街边卖糖人的老伯啦，什么江湖上新冒出来的少年侠客啦……他听得眼睛发亮，却也只能够眼巴巴地听着。

王一行看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嗐，说不定她就是想来看看你呢！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想看看你也正常！”

赵玉真“哦”了一声，心里头却还是有点紧张，他悄悄拽了拽自己的袖子，又整了整腰带。

两人边走边说，绕过两进院子，穿过一条种满了青竹的回廊，不一会儿就到了会客室。

赵玉真迈进门槛，抬眼一扫，屋里头坐着两个人。上首是他师父吕素珍，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握着拂尘，正笑呵呵地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而在师父旁边坐着的，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少女，看起来年纪轻轻的，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眉眼弯弯的，正端着茶杯低头喝茶。

赵玉真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屋子里再没有别的人了，于是规规矩矩地朝师父行了个礼，开口问道：“师父，我听师兄说我姑奶奶来了，怎么不见她老人家？”

吕素珍拂尘一甩，银白的拂尘丝在空中划了个轻快的弧度，他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玉真，你往哪儿看呢？这位就是你姑奶奶，还不快点过来见礼？”

坐在旁边的皎皎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笑盈盈地朝赵玉真挥了挥手，“嗨，大孙子！”

赵玉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位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女，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啊？姑、姑、姑奶奶？！”

“我是你姑奶奶，不是姑姑姑奶奶。”皎皎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你这孩子，怎么连称呼都喊不利索？”

赵玉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目光在皎皎脸上来来回回地打量了好几遍，终于还是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可你看着年纪明明跟我差不了多少！”

皎皎双手环胸，往后靠了靠，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辈分这个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有什么办法？谁让我在咱们老赵家的辈分高呢。”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的确也年纪不小了，之所以看着年轻，大概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脸颊上轻轻点了点：“保养得好？”

这话一出来，赵玉真和王一行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他们师父。

两个徒弟的眼神出奇地一致，什么保养法子这么厉害？要不，他们也给他们师父用一用？

吕素珍被两个徒弟看得嘴角抽了抽，端起茶杯挡在面前，重重地咳了一声。

“咳——”皎皎收了玩笑的神色，正了正坐姿，开口道，“好了，说正事。我这次来是想带他去江湖历练一圈。毕竟一直困在一个地方，哪怕望城山是洞天福地，对他的心境与修为也没什么好处。井底之蛙，观天不过咫尺，修行之人若是连人间烟火都没见过，将来怎么悟道？”

王一行一听这话，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吕素珍打断了。

“好，我同意了。”吕素珍放下茶杯，神色郑重，“只是……”

他看向皎皎，目光中多了一份凝重：“玉真这命格……你是知道的。当初我将他抱回山门的时候就说过，他若下山，必有劫数。山下那些驻守的精兵你也看见了。”

赵玉真站在一旁，听到师父提起这件事，本来雀跃的心情像被浇了一瓢凉水。

他垂下眼睫，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这些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每次看到师兄们下山的身影，他都告诉自己没关系，师父是为了他好，可要说心里不难过，那肯定是假的。

“没事。”皎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人偶，随手往地上一抛，只见那小小的人偶落在地上，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光芒，迎风便长，转眼间就变得跟赵玉真一般无二，连身高体型都分毫不差。

赵玉真和王一行对视一眼，两人眼睛里都写满了好奇。

王一行忍不住先伸出手去，在那人偶的肩膀上戳了戳，指尖碰到的地方居然柔软温热，跟真人一模一样。1

赵玉真也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人偶的手指头，关节灵活，触感真实，又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居然跟我自己的没区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