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五）

养伤的这些日子，是苏暮雨这么多年以来难得的轻松时光。

暗河的日子里从来没有“停歇”二字，他像一把永远绷在弦上的刀，日复一日地在生死之间游走。

如今能在这座小院里安安稳稳地躺上几天，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防备，简直奢侈得不像话。

但再轻松的日子，也是有尽头的。

他是暗河的傀，能有这一时半会的喘息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不可能一直赖在这里不走。

苏暮雨站在屋中环顾了一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皎皎依旧半磕着眼窝在那把老旧的摇椅上，椅子一前一后地晃着，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苏暮雨站在廊下看了她片刻，没有出声。

他见过太多人，杀过太多人，也被人追杀了太多次，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人，把他从鬼门关捞回来，好吃好喝地养着，也不问他的来历。

“你要走了？”摇椅上的皎皎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眼睛却依旧是闭着的。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嗯，该走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道：“走之前，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皎皎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随即又合上了，慢悠悠地从摇椅上撑坐起来。

摇椅失了力道，晃了两下便停住了，她把蒲扇往旁边一放，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干嘛那么想知道我叫什么？怎么？要给我立个长生牌位啊？”

苏暮雨被她这话逗得有些无奈，摇了摇头：“因为我还要还债啊，总要知道债主是谁吧。”

“有道理！”皎皎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从摇椅上站起来，负着手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听好了，我叫赵若渝。”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可以叫我一声小姑奶奶！”

苏暮雨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多大啊就想着让我喊你姑奶奶？”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食指微曲，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嘶——”皎皎没防备，捂着额头往后跳了一步，瞪圆了眼睛看他。

“行了，我走了。”苏暮雨收回手，敛了笑意，眼底却还残留着一点温和的神色，“你自己以后小心点，也别再往家里救人了。”

皎皎捂着额头的手放下来，用力在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没好气地瞪他：“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救的好吗？！你以为我是开善堂的啊？！”

她说的是实话，但凡那天换个不认识人她早就送那人去见阎王爷了！

苏暮雨听她这么一嚷嚷，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院门外走去。

他走出去好长一段路了，回头一看，皎皎还跟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踢踢踏踏地走着，一会儿踩路上的石子，一会儿又去踢路边的野草。

苏暮雨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你不回去，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皎皎也停下来，仰起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谁跟着你了？我只是刚好也要出门而已！”

苏暮雨眉梢微微扬起，难得地生出几分好奇来，他在这里住了这些日子，可从没见过这位踏出过院门半步。

日常用的柴米油盐、布匹啥的，都是定期有人送到门口来的，她从不出门，顶多在后山或者那片桃林里逛逛。

“你出门做什么去？”他问道。

皎皎脸上的理直气壮忽然收了几分，换上一副无奈的深沉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要去看我那不成器的大孙子。”

“…………”苏暮雨沉默了一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最终只当她在说笑，这世上不想说实话的人太多了，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自然也没有立场去逼问别人。

“行吧。”他微微颔首，“那你去的路上当心。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他转身刚迈出一步，袖子忽然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那力道不大，却让他脚步一顿。

苏暮雨回头，就看见皎皎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怎么联系你？”

苏暮雨下意识想说“你联系我干什么”，话到嘴边，一侧头对上她的目光，忽然就心领神会了她的意思，这是怕他跑了赖账呢。

他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我会主动找你的，放心，我不会赖账的。”

“那就好！”皎皎听完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重新露出那副眉眼弯弯的笑模样。

她往后退了两步，把手背到身后，朝他挥了挥，“拜拜～”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过身去，一蹦一跳地往另一条路上去了，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一荡一荡的，很快就消失在小路的拐角处。

苏暮雨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上面还留着一点被她攥过的褶皱，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转身大步朝另一条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