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四）

“喝药了！” 皎皎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把碗往苏暮雨面前一搁，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等。

等了片刻，苏暮雨没动。

又等了片刻，他还是没动。

皎皎忍不住了，伸手敲了敲桌面：“赶紧的呀！药凉了药性就散了。”

苏暮雨低头看着面前那只海碗，碗是专门盛汤用的那种，比寻常饭碗大了整整一圈，此刻满满当当地装着一碗乌漆嘛黑的药汁，看上去深不见底。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这是今天一天的药？我先去拿个小碗分装一下，一碗一碗喝。”

他说着就要起身。

“不是不是，”皎皎赶紧摆手，下巴朝碗的方向仰了仰，“这就是今早上这一顿的。中午和晚上的我还没煎呢，等吃完饭再说。你先把这碗喝了，喝完好吃早饭。”

苏暮雨重新坐回凳子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低头看看那碗药，又抬头看看皎皎，哭笑不得道：“你确定……我这一碗喝下去之后，还能吃得下早饭？”

“嗯……那个……”皎皎被他这么一看，目光立刻心虚地往旁边飘了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都比刚才矮了半截，“早上煎药的时候吧，我这水呢……确实是放得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指尖之间的缝隙大概能塞进一粒花生米。

苏暮雨挑起眉，没说话，目光越过她的手指落在那只快赶上小脸盆大小的海碗上。

皎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也觉得这个“一点点”好像不太有说服力，于是赶紧把手收回来，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找补道：“但是你信我！药效是一样的！水多水少又不影响药效，重点是你得把它全喝进去，不然我一大早上的辛苦不就白费了吗？喝吧喝吧！”

苏暮雨看着她那一脸“我说得很有道理”的表情，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捧起那只海碗，碗沿凑到嘴边，眼睛一闭，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碗里的黑色药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

皎皎在旁边看得直咧嘴，光看着都觉得苦得慌。

好一会儿，苏暮雨终于把最后一口药咽了下去，把空碗“咚”地放回桌上，抹了一把嘴角。

他站在原地缓了两秒，只觉得那碗药汤在胃里晃荡，一走路都能听见响，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往门外走。

皎皎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追了两步，右手拢在嘴边当喇叭喊：“哎哎哎！你去哪儿啊？！早饭不吃了？我粥都熬好了！”

苏暮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不吃了，刚刚已经喝饱了，我去后山走走消消食。”

“喝饱了”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也不知道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控诉什么。

中午，皎皎走到饭桌前，满心期待地看了一眼桌面，脚步立刻就钉在了原地。

被苏暮雨按在了凳子上，皎皎看着那一桌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菜，手里握着的筷子捏紧了又松开，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又默默放回桌上，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终究是没敢往任何一盘菜里伸。

苏暮雨从厨房端了最后一道菜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一种“终于大功告成”的满足微笑。

他在皎皎对面坐下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柔又诚恳：“吃啊。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我，又是煎药又是做饭的，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今天特地做了一桌菜聊表谢意。来，快尝尝，别客气。”

皎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不是，你的报复来的这么快吗……”

“嗯？你说什么？”苏暮雨没听清，身体微微前倾。

“没什么没什么，”皎皎连忙摇头，伸出左手的食指，小心翼翼地指向那碗颜色最可疑的汤，“这个……一碗橙红色的，是什么？”

苏暮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眼睛顿时亮了亮，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哦，这个啊，小鸡炖蘑菇。蘑菇是我早上去后山的时候采的，个头饱满，新鲜得很，我用文火炖了大半个时辰，味道应该相当不错。”

小鸡炖蘑菇。

皎皎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反复咀嚼了几遍，实在无法把它和自己认知中那道汤色清亮、鸡肉白嫩、蘑菇棕褐的家常菜联系到一起。

她决定暂不深究这个问题，手指颤颤巍巍地移向旁边那盘碧绿色的物体，声音又弱了几分：“那……这个……又是什么？”

“红烧鸡爪！”苏暮雨有些惊讶道，“你没吃过？”

“红烧鸡爪我当然吃过！”皎皎终于绷不住了，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指着那盘东西的手指都在哆嗦，“红烧鸡爪！谁家正常红烧鸡爪做出来会是碧绿色的？！这一看就有毒吧大哥！”

苏暮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表情认真又困惑，甚至带了点被误解的委屈：“怎么可能有毒？我毒你干什么？我只是在烧鸡爪的时候加入了一些板蓝根和其他几味清热去火的药材，想着这样既能吃又能预防风寒，一举两得。再加上其他几味调料综合一下，味道应该还不错。至于颜色……药材染色嘛，这很正常，不影响食用，你不要以貌取菜。”

皎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发髻上的簪子流苏都跟着晃，“我不信。你先吃，你先每一道都吃一遍让我看看。”

“行。”苏暮雨答应得十分爽快，拿起筷子把桌上每一盘菜都挨个尝了一口，动作流畅，面不改色，吃完之后放下筷子，朝她摊了摊手，“你看，没毒吧？我这不是好好的？”

皎皎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默默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翻过来对准他的脸，语气里满是无力感：“你自己照照镜子，这叫没毒？你嘴都已经肿得跟腊肠一样了，你没感觉的吗？”

苏暮雨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嘴唇确实以一种不太正常的状态膨胀了一圈，颜色也比平时深了好几个度。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但很快就把镜子推了回去，嘴硬道：“这是辣的，过一会儿就消了。而且你看，我到现在都活蹦乱跳的，哪里毒到我了？”

他说着又拿起筷子，作势要继续吃，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清白。

“不是，在你眼里是不是一定要当场倒地上死了才能叫中毒？”皎皎用一种“你的认知是不是有问题”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当机立断地站起身来拔腿就往门外跑，“总之我不吃！要吃你自己吃吧！我先走了！”

她的背影跑得飞快，苏暮雨坐在原位，偏过头，从敞开的窗户里看着那道身影一溜烟往后山方向窜，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至于吗……”

他觉得下次烧菜如果颜色能做得正常一点的话……或许会好点？

他把这条心记在心里，点了点头，对自己下一次的厨艺成果充满了信心。

而此刻正快步往后山方向跑，准备给自己烤只山鸡的皎皎，如果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对着他大喊，别想了！没可能的！我这辈子哪怕从悬崖上跳下去，也绝对不会吃你做的东西的！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