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跑过来后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直接往皎皎面前一蹲,双手一伸,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的小腿。
“师姐!这次真没办法了!!”他这一嗓子嚎得真情实感,脑袋都快埋到皎皎膝盖上了。
二月红手里那颗核桃还没来得及捏,先低头看了看秋生抱着自己夫人小腿的那双手。
他沉默了一瞬,把核桃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秋生。”二月红的声音不紧不慢,语气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你抱的是我夫人的腿。”
秋生浑身一僵,唰地撒开手,往后挪了半步,但人还蹲在地上,仰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皎皎。
皎皎终于看着腿边这颗脑袋,嘴角抽了抽。
又来。
这一代的茅山弟子到底是哪儿出了毛病,一个两个的,怎么遇事儿就往她这里跑,跑回来就抱她腿哭?
怎么?除了她,掌门长老和祖师们都不能摇是吧?
“秋生,先起来说话。”二月红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又看了一眼皎皎的小腿,伸手替她拂了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秋生坐是坐下了,但那股委屈劲儿一点没减,他伸手从桌上抓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开始说话,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姐夫,您评评理。”他管二月红叫姐夫叫得顺口,平日里二月红也爱听这个称呼,今天听着却觉得这小子格外欠收拾。
“阿豪和阿强,他俩接了个赶尸的活儿,送一具客死他乡的尸首回去,结果走到半道上……”秋生咽下糕点,表情复杂地捏了捏眉心,“尸体丢了。”
二月红正要给皎皎递核桃的手一顿,转头看着秋生:“……丢了?”
“丢了。”秋生两手一摊,“他俩找了半宿,连个脚印都没找着。然后您猜怎么着?他俩一合计,觉得反正尸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想糊弄过去,居然想着自己假扮顶上去。”
皎皎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嚼得咯嘣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结果人家主家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秋生越说越来气,手在桌上拍了两下,“闹大了后,任家的人当场就把阿豪和阿强扣下了。师叔接到消息连夜赶过去,想着毕竟是茅山弟子,好好赔个礼、把事儿说清楚,再把尸体找回来也就罢了。”
“然后呢?”二月红问,他一边听一边继续剥核桃,动作不急不缓。
秋生咬了咬牙,声音拔高了半分:“然后任家的人当着师叔的面,拿枪指着阿豪和阿强,说要枪毙茅山弟子。阿豪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被枪一指,当场就跪了!当着师叔的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在地上喊‘我不做茅山弟子了’、‘我不做道士了’”
秋生的手攥成了拳头,声音都发抖了:“师姐,姐夫,你们不知道,师叔就站在那儿。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的徒弟跪在地上说不做茅山弟子了。”
二月红剥核桃的手停了下来。他把核桃仁放进碟子里,拿帕子慢慢擦着手指,垂着眼没有说话。
皎皎把手里的话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
“枪毙了吗?”她问。
秋生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后来没枪毙。任家的小姐任珠珠出来求了情,说既然他们已经亲口说了不做茅山弟子、不做道士了,就当是两个普通人,犯不着为这个脏了任家的手。任家的人听了这话,就把阿豪和阿强赶出任家镇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枪是举了的,话也是当着全镇人的面说的。”
皎皎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二月红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了握。
那一下的意思她懂,他在问她要不要他出面。
皎皎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了。
“赶尸途中弄丢尸体,是他们学艺不精。事后想糊弄过去,是他们品行不端。被枪指着就说不要做道士了,是他们骨头软。”皎皎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却透着一股冷意,“但这些都是茅山自己的事。该罚的罚,该逐的逐,自有门规处置。”
她拿起桌上叠好的帕子,替二月红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核桃碎屑,动作自然而熟练。
二月红就伸着手让她擦,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但是……”皎皎把帕子放下,抬起眼, “人已经跪了,话已经说了,‘不做茅山弟子’这五个字当着茅山师长的面喊出来了。枪是举了的,人是赶出来的,茅山的弟子在任家人眼里,跪过,求过,最后靠他们家小姐一句求情才保住了命。”
“任家那位小姐,倒是会做人。”
皎皎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她转身看向秋生,那双向来温温淡淡的眸子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秋生,我问你,任家的人举枪的时候,师叔站在哪里?”
秋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就……就站在旁边。不到三步远。”
二月红站起来,走到皎皎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的位置从方才的侧后方变成了并肩,他的手自然地落在皎皎腰侧,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夫妻间的姿态。
“那两个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可以骂,可以罚,可以逐出山门。”皎皎的声音放得很轻,“但那是茅山关起门来自己处置的事。旁人动手,动的就是茅山的脸。”
“茅山的脸面,不能丢。”她说完这句话,二月红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到肩前的一缕碎发。
“我陪你去。”他说。
皎皎偏头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微扬起:“我没说要去。”
“你方才握我手的时候,手心是紧的。”二月红语气平淡,“每回你手心发紧,就是要出门替人出头。”
皎皎抿了抿唇,没接话,但耳尖悄悄红了一分。
皎皎抬手把雪团唤了出来,它甩了甩脑袋,鬃毛在日光下泛着银缎子似的光泽,先凑到皎皎面前低下头,往她肩窝里拱了拱,又转头拱了拱二月红的手臂,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二月红从腰间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两颗灵果托在掌心里,雪团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舌头舔过他的掌心,痒得二月红弯了弯嘴角。
皎皎也摸出几颗灵果,一颗一颗喂到雪团嘴边,雪团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耳朵惬意地抖了抖,长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
“辛苦我们雪团了,载我们走一趟吧。”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石墩上发愣的秋生,眉梢微微扬起:“还坐着?”
秋生“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左脚绊右脚地往雪团那边走,他手忙脚乱地往上爬,爬到一半整个人同手同脚,差点从雪团身侧滑下去。
雪团偏过头,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鼻腔里喷出一股气,爪子在地上刨了刨。
月红伸手拉了秋生一把,将人稳稳当当地拽到身后坐好,他自己翻身上去,动作轻巧利落,落在皎皎身后,双手自然地环过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拢在怀里。
秋生坐在后面,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抓哪儿,最后只好攥住了二月红的衣角。
雪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皎皎最后喂了雪团一颗灵果,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走吧,路上稳当些。”
雪团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四蹄踏开,踩着风往天上奔去,它的步子又稳又快,蹄下仿佛踩着看不见的阶梯,云层一层一层地被甩在身后。
二月红收紧了环在皎皎腰上的手臂,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声音被风送进她耳朵里:“到了任家镇,你想怎么处置?”
皎皎靠进他怀里,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的声音很轻,但二月红听得清清楚楚“该杀的杀,该罚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