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府,一个亲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靴子上的泥水甩得到处都是,他也顾不上,嗓子都劈了:“二爷!二爷您快出来看看吧!佛爷和副官他们,他们从矿洞里出来就成这样了!”
二月红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听到这话,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起身就往外走。
他脚步不快,但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院门口,两副担架被几个兵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上面躺着张启山和张日山,旁边还跟着几个兄弟,也都是横着的,几个人脸色灰白,嘴唇发青,一动不动地瘫在那里。
“我不是说过了,不要靠近矿山吗?”二月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几个抬担架的兵连大气都不敢出。
先前那个亲兵硬着头皮往前站了一步,说话都结巴了,“可……可佛爷他……他说日本人在矿山里头肯定有……有阴谋,他作为长沙的布防官,不能不弄清楚啊二爷……”
二月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转过头,看向皎皎,她正捧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低眉垂眼地看着茶杯里舒展开来的茶叶,像是院子里这一切闹腾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那神态二月红太熟悉了,她不是没看见,也不是没听见,就是不想管。
行吧。
二月红收回目光,挽了挽袖子,对旁边吩咐道:“去烧热水,多烧几壶。再拿酒精、剪刀、镊子过来,干净的纱布也备上。”
东西很快端了上来。二月红在担架旁蹲下身,拿酒精仔细擦了手,又把手里的工具都烫了一遍,这才伸手去翻张启山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些东西就藏在皮肤底下,细细的,黑色的,像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在血管里微微蠕动。寻常人光是看一眼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二月红拿起镊子,找准位置,下手极稳,一夹一扯,一根足有小臂长的黑色发丝状的东西就被他从张启山的手臂里拽了出来。那东西离了人体还在镊子上扭动,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二月红面不改色地把它丢进旁边的酒精盆里,“滋啦”一声,冒出一缕黑烟。
昏迷中的张启山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旁边站着的几个兵看得头皮发麻,有个年纪小的直接别过了脸。
二月红手上没停,一根接一根地往外扯,张日山那边更麻烦些,那些东西钻得深,有几根几乎贴着骨头,二月红不得不把伤口稍微扩开一点才能夹住。
每拽一根,昏迷的人就无意识地痉挛一下,到后来张启山和张日山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二月红才把所有人身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让下人把热水端过来,给几人擦了脸和手,又灌了碗参汤下去。
张启山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他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屋顶,然后才慢慢把目光聚焦到二月红身上,嗓子哑得厉害:“二爷……多谢。”
二月红“嗯”了一声,递了杯温水过去。
张启山撑着手肘坐起来,灌了口水,缓了缓,嘴上就开始拐弯抹角了,先是问候了二月红和皎皎的近况,又说了说长沙最近的局势,绕了一大圈,最后果然还是落到了那件事上。
“二爷,那矿山里头的东西,你是知道的。日本人不知道从哪儿知道的消息,我们几个要不是撤得快,怕是就交代在里头了。”张启山看着二月红,语气诚恳,“我一个人应付不来,你能不能……”
旁边的张日山也醒了,他倒是直来直去,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二爷,矿山那东西太邪性了,如果,嫂子能一起……”
话音还没落,二月红脸上原本还算和缓的神色立刻变得面无表情,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句:“管家。”
红府的管家早就在旁边候着了,听见这声立刻上前一步。
“送客。”两个字说得客客气气的,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启山急了:“二爷,你听我说完……”
“佛爷,”管家已经笑眯眯地做出了送客的手势,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身子却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张启山和二月红之间,“您这边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府门外一路响进来,一个五官端正的青年跑得满头大汗,还没进院子就开始喊:“大师姐!大师姐救命啊!这次真的是十万火急了!火烧眉毛了!”
那青年一边喊一边往里冲,跑到堂屋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眼巴巴地看向喝茶的皎皎。
管家脸上笑容不变,手上的动作却更坚决了些,稳稳当当地引着张启山和张日山往门口走:“佛爷,副官,请吧。二爷和夫人还有事了,你们改日再来吧。”
张启山还想回头说什么,张日山拉了拉张启山的袖子,两人到底是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红府大门。
身后,院门合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了一下,张启山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还缠着的纱布,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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