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老九门（五十七）

乌侍郎站在小阿哥身后，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目光落在了小阿哥的背上。

三个侍卫也收了方才的怒色，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小阿哥。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只能小阿哥自己拿主意，虽然这孩子才十岁出头，可这一路上，大事小事都是他拍板定的，他是主子，他们是仆从，没有僭越的道理。

小阿哥低着头，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垂在身侧的手，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指尖在袍子上留下了细细的褶痕。

他在想，在权衡。

是顶着皇族的身份，在这乱世里磕磕绊绊地走下去，不知哪一日就被人当作棋子或是靶子，还是把这一切都抛下，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乌侍郎身上。

乌侍郎已经不算年轻了，鬓角染了霜，眼角也有了纹路，一路的奔波让他的背微微佝偻了下去，整个人瞧着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不止，他站在那里，眼眶已经微微泛了红，却还在强撑着，不肯在主子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小阿哥看着乌侍郎鬓角的白发，忽然就觉得眼眶一热。

他做了决定。

“谢谢石初道长的建议。”小阿哥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没有半分犹豫和勉强。

他往后退了一步，对着皎皎端端正正地躬身一拜，脊背弯下去的时候，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做一场郑重其事的告别。

他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对乌侍郎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反倒松快了几分，甚至带了一点这些日子极少见的笑意。

“乌叔叔，”他喊了一声。

乌侍郎浑身一震，像被这一声叫唤击中了什么似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乌叔叔，我以后可要多麻烦您了。”小阿哥笑着，语气里带了几分孩子气的撒娇，是之前从不曾有过的松泛。3

乌侍郎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到底没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伸出手，哆哆嗦嗦地去摸小阿哥的头，又在半空中停住，觉得不妥，最后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小阿哥的肩膀上。

“小阿哥，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小阿哥伸手替乌侍郎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从前乌侍郎替他擦脸一样。

他一边擦一边说，声音里带着笑：“乌叔叔，这里没有小阿哥了。”

乌侍郎愣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也跟着笑了出来：“好好好，没有小阿哥了，再也没有小阿哥了。咱们……咱们就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去学堂念书，去街上逛，去看庙会，去买糖葫芦……没有小阿哥了，没有了……好啊，好啊……”

他说得颠三倒四的，前言不搭后语，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可那话里头的滋味，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有对旧日子的不舍，也有为小阿哥能跳出那个漩涡而生出的实打实的欢喜。

小阿哥安安静静地听乌侍郎说完，等他情绪平复了一些，才转过身来，面向那三个一路护送他们到这里的侍卫。

他抱拳，微微一拱，“一路上多亏几位将士护送了。”又顿了顿，像是在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份，然后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这三张风尘仆仆却依然坚毅的面孔，“只是我日后，就是一个普通百姓了，只怕给不了你们什么似锦的前程。从今天起，几位也是自由身了。”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不舍或挽留，倒是带着几分真真切切的歉意，好像真的在为耽误了别人的前程而内疚。

话刚落音，侍卫头领先是一怔，随即和身旁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

三个人相视一笑，侍卫头领上前一步，挠了挠后脑勺，笑得爽朗：“哈哈哈，既然没有小阿哥了，那咱们还算什么将士？”

他弯粗声粗气地压低了声音，“那……少爷，您介不介意，多几个邻居？”

小阿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鼻子一酸，眼眶里转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没有去擦，也没有转过身去遮掩，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淌了满脸。

危难里头，树倒猢狲散是常理，不离不弃才是稀罕。

这一路上，他们本可以走的。走了，没人会说什么。可他们没有。如今他不再是皇族了，他们还是没有走。

皎皎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默默点了点头，她原本只是想让这小阿哥避祸，倒没想到这几个人能一条心走到这份上，这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在这乱世里，至少能安安稳稳地把这辈子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