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府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任老太爷也被烧成了灰后安安稳稳地入了土,任家上下也消停了。
一行人回到义庄时,九叔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正打算泡壶茶歇口气。
齐铁嘴却没闲着,在院子里外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还捏着片从屋檐上掉下来的碎瓦,笑眯眯地凑到九叔跟前:“师父,我看咱们这义庄,虽说古朴自然,别有一番味道,可到底年头久了,有些地方难免破败。不如这样,我出钱,好好修缮拓建一番,您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文才和秋生差点没绷住。古朴自然?秋生偷偷戳了戳文才,压低声音说:“咱师父旁边那间房的屋顶,下雨天得用三个盆接水。”
文才也捂着嘴直乐,小声回道:“师弟都说了,这叫‘古朴自然’。”
九叔哪能听不出齐铁嘴这话里的门道?他心里其实早就想拾掇拾掇这义庄了,谁不想住得舒坦些?可面上还得端着一副清修之人的架子,摆摆手说:“修道之人,清静无为,太过在乎外在之物,反倒落了俗套。”
齐铁嘴早就摸透了师父的脾气,也不急,反而把神色放得更诚恳了:“师父一向简朴,徒弟我心里是知道的。可这是我做徒弟的一片孝心,您要是连这个都不肯收,那徒弟往后还怎么安心修道?”
文才和秋生这会儿也机灵上了,你一句我一句地帮腔:“就是就是,师弟一片心意,师父您怎么忍心辜负?”
“可不是嘛!师父您就成全了师弟吧,我们也好跟着沾沾光,住住新房。”
九叔被这三个徒弟一唱一和地架在那儿,脸上的严肃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你了。”
齐铁嘴赶紧接话:“师父您说的哪里话!做弟子的为师父效劳,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辛苦一说?”
这番话听得九叔心里那叫一个熨帖,暖洋洋的,像是大冬天喝了口热姜茶。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老天爷总算开眼了,让他遇着这么一个懂事又贴心的徒弟。往后这衣钵,算是有人能传下去了。
更让九叔欣慰的是,后来发现,齐铁嘴在阵法、符箓、卜算这些方面,天赋都不差,虽说不算惊才绝艳,但胜在踏实肯学,一点就透。
九叔那阵子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抓着他教,恨不得把自己这一身本事全塞进他脑子里去。
皎皎在义庄又住了好些天。
她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多数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在九叔的书房里翻翻那些泛黄的典籍,偶尔齐铁嘴过来请教问题,她也会随口指点两句,每次都能让齐铁嘴恍然大悟,连声说“原来如此”。
直到这天,四目道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义庄。
四目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一进门就嚷嚷着渴死了渴死了,灌了两大碗凉茶才缓过劲来。
他是送客人顺路来歇歇脚,第二天就要离开,身边还带着几具用符纸封住的“客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义庄后院的墙角里。
皎皎见到四目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九叔面前,轻声说:“师叔,住了这么久,明天我就跟着四目师叔一起走了,去他的道场待一阵子。”
九叔还没开口,四目先乐了:“行啊!师侄想去就去呗,我那道场虽然比不上师兄这儿,但住着也还算舒坦。你想待多久都成,师叔管饭!”
九叔却不像四目那么没心没肺,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皎皎,沉默了片刻才问:“怎么突然想去四目的道场?”
皎皎垂下眼,一时没有答话。
四目看看九叔,又看看皎皎,有点摸不着头脑:“师兄,你这是干嘛?师侄想去,你就让她去嘛,凭她的本事,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九叔没理他,目光依旧落在皎皎身上,语气平静却认真:“你向来不是心血来潮的人。说吧,到底怎么了?”
皎皎抬眼看了过去,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不久之后,”皎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四目师叔和千鹤师叔都会有一劫。而且……千鹤师叔与东南西北四位师弟,是死劫。”
话音落下,九叔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四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点一点地褪去,剩下的只有不可置信和隐隐的惊惶。
“你、你说什么?”四目的声音都有点变了调,“死劫?皎皎,这种事可不能乱说啊!”
九叔的反应比四目更快,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都没顾上扶,转身就朝屋里走,边走边大声喊:“秋生!秋生!赶紧收拾行李!”
秋生从后屋探出头来,一脸懵:“师父,收拾行李干嘛去?”
“去你四目师叔的道场!”九叔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文才也跑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帮着收拾。
四目还站在原地发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搓了搓脸,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那个……师兄,会不会是皎皎算错了?”
九叔从屋里探出身来,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算错?我算错,她都不会!皎皎说是死劫,那就一定是死劫!你少给我在这儿磨叽,赶紧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
四目被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了几句,却也老老实实地去后院查看那些“客人”的封符了,他心里其实也慌,只是嘴上不愿意承认罢了。
皎皎站在院子里,看着九叔忙里忙外地收拾行囊,又看看四目那道略显慌乱的背影,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劝不住九叔的,难道九叔不清楚以她的本事,千鹤师叔他们不会有事吗?
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师兄弟一起学艺,那么多年的感情,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那是无论如何也要去帮把手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一行人就已经收拾妥当,浩浩荡荡地上了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九叔,腰间别着桃木剑,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步伐又急又稳。
四目走在中间,手里摇着摄魂铃,身后跟着一串贴着黄符的“客人”,一蹦一跳地往前赶。
皎皎和石少坚还有二月红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看天色,神情淡然。
齐铁嘴本来也想跟着去,可九叔说他阵法刚入门,留在义庄好好守着,顺便把修缮的事盯着,这才作罢。
他站在义庄门口,目送着一行人渐渐走远,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