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早就黑透了。
往常这个点儿,巷子里还能听见几声狗叫,或者谁家孩子哭夜的声音,现在却安静得瘆人。
自打红府出了那档子事,左邻右舍太阳落山就关门闭户,连蜡烛都不敢多点,生怕招了什么不该招的东西。
张屠户收了摊往回走,路过街口时脚步一顿。
起雾了。
这雾来得邪乎,刚才还清清爽爽的月光,转眼就跟蒙了一层纱似的。
张屠户眯着眼往前瞅了瞅,隐隐约约瞧见一片红,红得扎眼,红得发黑。
“哐——”一声锣响,张屠户手里的猪头肉差点掉地上,他揉了揉眼再看,雾里头竟然钻出一队人来。
最前头是个戴瓜皮帽的瘦小男人,脑袋一点一点地走,脚步却轻得跟猫似的,落地没声儿。
他身后跟着一顶八抬大轿,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头坐的什么人。再往后是挑担子的、牵马的,马身上披着红绸,绸子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干透的血。
吹唢呐的有七八个,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愣是没吹出半点声响,可那调子偏就往耳朵里钻,喜气洋洋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张屠户手里的油纸包啪嗒掉在地上,他人已经贴着墙根溜了。
队伍停在红府大门前。
瓜皮帽男人又敲了一下锣,抬头瞅着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咧嘴笑了,他笑起来脸上褶子堆成一团,眼珠子却是不动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门缝。
“六小姐,到姑爷家了。”他说着话,脑袋朝花轿那边歪了歪,活像脖子断了似的。
轿帘掀开一道缝,里头传出的声音又软又媚,像糖稀拉成的丝儿:“那还不快去请?天不早了,误了吉时可不成。”
“得嘞。”瓜皮帽男人转过身,弓着腰往台阶上走,步子一颠一颠的。
他在门板上拍了几下,声音尖得刺耳朵:“红老爷!红老爷在家不?到时辰了,劳您驾,把少爷送出来吧!”
屋里没动静。
他又拍了拍,这回嗓子更尖了,跟指甲刮玻璃似的,“红老爷,咱们六小姐可是救过您儿子的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放你娘的屁!”门里头炸开一声暴喝,红家主的声音,气得直打颤:“老子儿子就是打一辈子光棍儿,也不能娶个畜牲!趁早给我滚!”
瓜皮帽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两抖,再抬起来时,那张脸已经变了,眼珠子往外凸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又尖又密的牙。
“红老爷,”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您这话说的,可就伤人心了。”
身后那顶轿子里,传来一声轻笑。
“闹了好几天了,”瓜皮帽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两手往地上一趴,“也该闹够了吧?”
他的脊背拱起来,衣裳窸窸窣窣地往下掉,露出满身的毛。
“小的们,动手。今儿个,姑爷咱们是请定了!” 他一脚踹在门上,两扇黑漆大门轰然洞开。
月光照进去,照见院子里抄着棍棒的家丁,照见正厅门口脸色铁青的红家主,照见他身后那个长相俊美的年轻人。
人影腾空而起,直扑进去。
轿帘又落下了,里头传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娇,“哎呀,夫君,何必呢?跟我回去不好吗?”
雾越来越浓,浓得把整条街都吞了进去。
只有那顶轿子露在外头,轿帘上绣着一只火红的狐狸,在月光下活过来似的,眯着眼,舔着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