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老九门（六）

二月红原本倚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他心里其实也是赞成那位管事的话的。

什么茅山道士、什么得道高僧，不过如此。真遇上事了，还是自己手里的铁弹子，腰间的手枪好用！

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打算待会儿就跟之前一样，敷衍着说几句，走个过场。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天地忽然就静了。

那些光啊影啊的，都成了模糊的一片，连管家通报的声音、他爹起身迎客的动静，管事被压在地上教训的声音，都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只有她是清楚的。

她站那里，身后还有好几个穿道袍的男女，可二月红眼里就只剩下她一个。

她穿着件月白色绣仙鹤祥云图案的道袍，眉心一朵莲花印，头上戴了一顶白玉莲花冠，除此之外没半点珠翠，偏偏在阳光底下，那乌压压的头发泛着一层软光。1

她抬起头来。

就那么一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嘴角像是带着笑，又像没笑，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二月红觉得自己的魂儿被那道光勾走了。

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又一下。

再一下。

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响，太阳穴也跟着跳，他死死攥着茶盏，指节都泛了白，就怕自己一个忍不住，真冲上去。

冲上去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抱她？话本子里那些流氓登徒子才那么干。可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只狐狸精说的话，“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他以前觉得这话可笑，谁救了谁就要以身相许？这不是讹人吗？

现在他懂了。

他现在就想以身相许。3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他跟前。

二月红深吸一口气，把茶盏放下，心里跟自己说，「稳住，稳住，别像个愣头青似的」，他站起身，伸出手。

“红官？！”他爹的声音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红官！红官！！”红家主连喊了几声，见儿子还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伸手照着他肩膀就是一巴掌。

二月红一激灵，差点没站稳，“啊？爹？”

“啊什么啊？！”红家主瞪着他，“我跟你说话呢，你站那儿发什么愣？你没事吧？”说着就要伸手探他额头。

二月红往后躲了躲，余光瞟见皎皎正看着自己，脸上更烫了，“没事没事，我就是……想事儿呢，走神了。”

他不好意思地朝皎皎笑了笑。

皎皎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嘴角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

茅山来的几个弟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表情都很淡定，出了茅山这些日子，他们见过的“拜倒在师姐容貌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十七八个了，早就见怪不怪。

红家主也没再追问，眼下不是时候，他忙堆起笑脸，把几位道长往座位上让，“来来来，诸位道长快请坐，辛苦辛苦。来人，上热茶！”

一通忙乱后，众人落座。红家主开始商量起今晚的安排，皎皎偶尔说两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二月红坐在一旁，眼珠子恨不得长在她身上。

她说一句，他点一下头。

她说两句，他点两下。

红家主扭头看儿子：“红官，你觉得呢？”

二月红眼睛还盯着对面：“嗯，好，行。”1

红家主：“……”

红家主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去，继续跟皎皎商量，得了，问也是白问，不如不问。

又说了小半个时辰，事情总算商定，管家领着他们去客院歇息，皎皎站起身，从二月红身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

二月红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晌没动弹。

“咳咳！”红家主用力咳嗽两声，把茶盏往桌上一撂，“走远了！人都走了！”

二月红这才收回目光。

“还看呢？”红家主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眼珠子都要粘人家身上了！我喊你半天你听见了没有？”

二月红嘿嘿一笑，也不恼，凑到他爹跟前，“爹，你说我娶她给你当儿媳妇怎么样？”

红家主正端茶喝水，差点一口呛着，“啥？！”

“我说认真的。”二月红眼睛亮得很，“要不我也上茅山拜师去？您看我是不是也有修道那天赋？”

红家主拿眼斜他：“我看你是没睡醒！”

“怎么没睡醒了？”

“怎么没睡醒？”红家主气笑了，“人家修道之人，先不说能不能婚配，单说人家那身份、那本事，能看上咱们家？再说了，你忘了咱家是干什么的了？”

二月红不说话了。

红家是表面是唱戏的，实则做的是盗墓的生意，在那些修道人眼里，他们这样的人家，沾着铜臭不说，还沾着晦气，有损阴德。

可他不服气！大不了他以后不下墓，再铺桥修路多做善事，反正红家这么多代积累的钱财富贵早就够够的了！

他活了十多年，眼光高得没边儿，这长沙城里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他一个都没看上，如今好不容易遇着一个入心的，让他就这么算了？

他做不到，他想要跟那个人求一个圆满，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红家主看着儿子那副倔样，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二月红的肩膀，他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二月红还坐在那儿，盯着虚空发呆。

红老爷摇摇头，迈出门槛，有些话，说了现在他也听不进去。少年人，等撞了南墙，受了伤，知道疼了，就好了。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