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子羽（十九）

宫尚角从地牢回来后，他径直走向书案，将那几张薄薄的纸笺重新展开，烛火映着眉眼，投下一片清寂的阴影，纸边已有细密的折痕，是他连日翻看留下的。

宫远徵在旁煮着药茶，壶嘴逸出白雾，混着苦参与甘草的气息。

他觑着兄长神色，到底没忍住：“哥，就这么几页资料，你每天翻来覆去，边角都快被翻破了了，究竟是看出哪儿不对劲了？”

宫尚角未抬眼，指尖在“皎皎”二字上轻轻一顿。

“没有。”他说，“但没有不对劲，才是最大的不对劲。”

宫远徵把药茶递过去，瓷盏磕在案角轻轻一响：“那就把人请进地牢，也审一审呗。地牢里那两位，不也是这么审过来的？”

宫尚角终于抬起眼，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望着袅袅热气，声音极淡：“你前脚把她押进去，后脚宫子羽就能带人把地牢炸了。”

“……”宫远徵噎了一下，旋即竟觉出几分道理，点头道，“那倒是。他连祖坟都敢炸，还怕炸个地牢吗？”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怔，大约是意识到这话对逝去的先人有些不敬，悄悄觑了兄长一眼，宫尚角并未斥他，只是搁下茶盏，站起身。

“走。”

“去哪儿？”宫远徵立刻跟上去。

“羽宫。”

羽宫的门还未踏进去，便有丝竹之声潺潺流出，宫尚角的脚步顿了一瞬，这曲调他行走江湖时偶然听过，是前朝失传已久的《折柳》。

宫远徵却没听出门道，只皱着眉嘀咕：“可真不愧是宫门有名的浪荡子，我们忙的脚不沾地，他倒有闲情逸致听曲……”

话音未落，两人已转过回廊。

皎皎立在当中，穿一袭淡粉曳地长裙，裙裾铺开如烟似雾，她肩颈沉静如水，倏尔水袖一扬，像惊鸿掠影，又像柳絮乘风，翘袖折腰的瞬间，连鬓边那支白玉步摇都忘了晃动。

宫子羽坐于主位，手中茶盏停在半空，茶水将溢未溢。

宫紫商坐在他右手边，双眼发亮，一只手捂着心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显然是看的痴了。

宫远徵站在廊下，愣愣地看了片刻，不自觉放轻了呼吸，他从前觉得舞乐不过是消磨志气的玩物，此刻却忽然明白，为何古来君王肯为美人焚毁烽火、倾覆城池。

“……宫子羽还真是，”他压低声，难得没有咬牙切齿，“傻人有傻福。”

宫尚角没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暗处，目光从皎皎翻飞的水袖移向她的足尖，又移向她舒展的眉目。那样舒展，没有一丝凝滞，仿佛她生来就该站在中央，受万人倾倒。

曲终。

皎皎收袖而立，气息微促，面颊泛起淡淡绯红，她朝乐师微微颔首，众人鱼贯退下，而后她转过身，对上宫尚角与宫远徵的目光，似乎并不意外，只浅浅欠身，行了个极规矩的礼。

“角公子，徵公子。”她声音不疾不徐。

宫子羽这才回过神来，茶盏里的水晃出半盏他也不管，只笑着招手：“皎皎，快坐下歇歇。”又看向廊下二人，眉梢一扬，“你们今天怎么有空来我羽宫？”

宫远徵正要开口，被宫尚角以目光止住。

“地牢的审问结果出来了。”宫尚角淡淡道，“好歹你现在也是执刃，总要过来跟你说一声”

宫子羽显然不信，但也不戳破，只亲自斟了茶推过去：“哦，那坐下说吧。”

宫尚角坐下，他看了皎皎一眼。她正垂眸替宫子羽理着袖口那道不起眼的皱褶，神态自然，并无半分心虚或避让。

皎皎抬起眼看向他，宫尚角却已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