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子羽（十五）

宫唤羽睁开眼，视线还模糊着，就听见一连串急促的质问砸了过来。

声音的主人是花长老，正站在他床边，须发皆张：“唤羽，你为何假死？！你又是如何知道雾姬是无锋的？还有，为何跟雾姬说是宫尚角谋害了老执刃？以及……”

话音未落，房门被“哐”地推开，一阵带着药草香的冷风卷了进来。

宫远徵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玄色衣角带起微尘，他脸色冷得能掉冰渣，直接截断了花长老的话头：“以及你为何收买我徵宫的人，调换了老执刃的百草萃，导致老执刃中毒身亡？！！”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目光死死盯在宫唤羽脸上。

宫唤羽瞳孔骤然缩紧，心脏狠狠一坠，手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被褥，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无辜：“远徵弟弟何出此言？我怎么会谋害父亲！”

宫远徵嗤笑一声，往前又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了半张床榻，“老执刃死于宫门自己的‘送仙尘’。百草萃可解百毒，这是连宫子羽那个蠢货都知道的常识。”

他目光却锐利不减，“那请问，每日服用百草萃的执刃，为何偏偏就死于中毒？”

宫唤羽抿紧了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能听见几位长老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我昨天回徵宫，” 宫远徵继续道，语气平缓了些，却更令人心头发冷，“撞见一个姓贾的管事在偏院偷偷烧药材。巧得很，那堆灰烬里，我找到了没烧干净的灵香草残渣。”

他顿了顿，看着宫唤羽微微变色的脸，“灵香草外形与百草萃里最关键的神翎花极为相似，若非精通药性又存心查验，极易蒙混过关。我心里起疑，便将人‘请’去地牢，仔细问了问。”

“结果如何？！” 花长老耐不住性子，急声追问，胡须都跟着颤动。

宫远徵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宫唤羽。

“是我杀的。”

宫唤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地上。他脸上那种伪装出的惊慌失措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是我杀了宫鸿羽。”

月长老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唤羽！你……你为什么啊？！那可是你父亲！”

宫远徵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侧的暗器袋上，身体微微前倾，冷声道：“为了陷害我和我哥，你真是煞费苦心，连弑父这等罪孽都敢犯。”

宫唤羽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淡漠，“没办法，谁让你们兄弟俩……太碍事了呢。”

他语气轻松，对自己所作所为毫无愧意。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宫子羽。

他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宫唤羽，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温暖或冲动的眼睛，此刻竟然平静让人有些害怕。

“他做了什么？” 宫子羽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对于大哥杀了父亲这件事，他竟然不觉得意外，也没觉得愤怒，非要说的话，只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

他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平稳，“才让你非得杀了他不可？”

这话问得太过平静，以至于花、雪、月三位长老都愕然看向他，这个素来重情的孩子，面对自己大哥杀了父亲这件事，居然这么平静，不会是刺激过头了吧？

宫唤羽也转过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宫子羽好一会儿，眼神复杂难辨，他曾经是真的真心疼爱这位弟弟，可也是真的嫉妒着他。

最终，他移开视线，像是放弃了最后一点无谓的坚持，将前因后果，他的野心、算计、对宫鸿羽当年不肯去援救孤山派，导致孤山派被无锋灭了满门，自己亲生父母也死了的不满，对于他保守的不满、对宫尚角的忌惮、与雾姬夫人的勾结……一桩桩，一件件，平铺直叙地说了出来，反正事已至此，隐瞒再无意义。

“……唉！” 月长老听罢，重重叹了一口气，背脊似乎都佝偻了几分，痛心疾首，“唤羽，你糊涂！糊涂啊！”

雪长老亦是连连摇头，满面沉痛，他看向宫子羽，“子羽，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宫子羽的目光从宫唤羽身上收回，转向宫远徵，“远徵弟弟，劳烦你配一副足够剂量的、抑制内力的药给他服下，然后给他戴上玄铁镣铐。”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后，宫唤羽便囚于长老院，由三位长老与黄玉侍卫共同轮值看管。”

说完，他没再看床上那个曾经被他唤作“大哥”的人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