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姬的心里大喊着快停下来,嘴却不由自主的继续说道:“我是无锋,老执刃和月长老都知道,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宫唤羽也知道了。”
也不知道是皎皎计量下的重了还是雾姬太久没有跟人倾诉过心里话,说起话来就发了狠忘了情,不仅把宫鸿羽死的那天晚上宫唤羽是怎么让她帮助他假死的事情说的清清楚楚,就连当初宫子羽他娘救了老执刃,并且被迫离开心上人,参加宫门选亲也都是无锋安排的也都说了出来。
宫子羽听完如遭雷劈,整个人立在当场没了反应,直到皎皎走进来握住他的手才回过神,“所以你才是害我娘郁郁而终的凶手?!”
“不是我!我不是!!”雾姬把兰夫人当做女神,哪能承认这个罪名,立刻就反驳道:“害死小姐的是从她进入宫门一直到死亡都没停止的流言蜚语,再加上小姐身体本就不好,生了你之后就更不好,整夜不得安寝,可又没有乳娘婢女的帮衬……”
“所以,那些流言是不是真的?宫子羽到底是不是宫门血脉?!”宫远徵打断她的话问道。
雾姬白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子羽自然是老执刃的亲生血脉!宫门选亲有多严格你们不知道吗?!再说了,就宫鸿羽的性子怎么可能甘愿替别的男人养孩子!”
宫远徵:“既然是假的,那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老执刃他不澄清?!!”
“你说为什么?”雾姬似笑非笑的看着宫远徵。
雾姬的话像一把刀,割开了岁月糊起的封条,露出里头腥腐不堪的真相,她说完最后一句关于宫鸿羽心思的暗示,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跪在那里,只剩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不再看任何人。
殿内近乎死一般的寂静,能听见灯花“噼啪”爆开的轻响。
“宫子羽,你没事吧?”宫远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的生硬。
“子羽啊,”雪长老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与不忍,他揉了揉眉心,“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宫子羽视线有些涣散,他循着声音望向雪长老,动作僵硬的胡乱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转身的,只是下意识地紧紧回握住了皎皎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金繁立刻无声地跟上,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侧,护卫的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绷。
走出执刃殿,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夹着细碎的、刚刚开始飘落的雪籽。
宫子羽被吹得一个激灵,神智清明了一瞬,旋即又被更深的混沌吞没,脚下的路似乎变得高低不平,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往日闭着眼都能走回的羽宫,此刻廊庑曲折,竟显得有些陌生。
一路沉默,走到羽宫的台阶前,宫子羽忽然踉跄了一下。
“执刃!”金繁赶忙伸手去扶。
宫子羽摆了摆手,自己站定了,他抬起头,望着羽宫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像自言自语般吐出一句:“……皎皎,金繁,你们说,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傻?”
金繁喉头一哽,鼻腔蓦地发酸。“执刃……”
“他们都看着我。”宫子羽的声音飘忽,“看着我为了那些流言跟人打架,看着我为了我娘掉眼泪,看着我爹……看着我爹每次听到那些话时,那副沉默又好像有点难过的样子。”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我还以为,那是他在心疼我娘,心疼我。”
现在想想,那沉默底下,究竟是怎样的盘算?那难过里头,又有几分是真情?
雾姬的话回响在耳边,“小姐的心,是慢慢枯死的。”
还有宫远徵。那个总是跟他针锋相对、骂他“野种”,从来都看不起他的宫远徵,在听完所有一切后,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同情”的神色,甚至还别别扭扭地问了他一句“你没事吧”。
你看,居然就连宫远徵都可怜他了。这比任何恶语相加,都更让他感到无比的荒谬和……狼狈。
“进去吧,外头冷。”皎皎柔声说,轻轻拉了他一下。
宫子羽回过神,任由她拉着踏上台阶,走进熟悉的庭院,那棵他娘亲手种下的梅树,枝头已有了点点花苞,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孤清。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棵树,忽然问:“皎皎,你说我娘当年,站在这里看这棵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在想那个被迫分离的心上人,还是在想这深不可测、寒意入骨的宫门?又或者,只是在单纯地想念故乡柔软的春风?
皎皎靠在他肩头,声音很轻:“兰夫人一定在想江南的细雨和她曾经肆意无忧的少时吧……”
宫子羽闭上眼,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迹。
雪渐渐大了,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仿佛想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掩埋干净,但宫子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