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子羽（十三）

灵堂里檀香的气息沉甸甸的，混着纸钱烧尽的焦味，青烟一缕缕往上飘，棺盖已经移到一旁，两具遗体被并排安置在临时搭起的木床上，覆着白布。

宫远徵慢条斯理地戴好手套，指节收紧时发出轻微的咯哒声，他掀起眼皮，看向站在对面的宫子羽：“最后一次问你，真让我动手？”

“嗯。”

宫远徵俯下身，手快要碰到尸体时忽然顿住，偏头瞥向宫子羽身后那个安静的身影。“宫子羽，”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你要让她在这儿看着？”

宫子羽一愣，瞬间反应过来，验尸是要褪去衣衫的，即便那是父亲与兄长，也不想让皎皎看见。

“等我一下。”他转身揽住皎皎的肩，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点儿哄劝的意味，“去外面坐坐，好么？这里……不太好看。”

皎皎轻轻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出灵堂，宫子羽却没立刻回去，先是吩咐几名侍卫守在凉亭四周，又叫人端来茶果点心，甚至亲自把一个软垫搁在石凳上，按了按觉得够软了，才抬头冲她笑了笑：“我很快出来。”

等他转身走回灵堂，宫远徵已经抱着手臂等了一会儿，见状嗤笑一声：“至于么？伺候祖宗都没你这么周到。”

宫子羽没接话，只低声催促：“开始吧。”

宫远徵揭开白布，刀刃稳而利落地划开宫唤羽胸前的皮肤，可下一秒，他的动作明显顿住了。

鲜红的血珠，正从切口处缓缓渗出来。

宫子羽呼吸一滞，猛地往前一步：“这……这血的颜色……”

宫远徵盯着那抹刺眼的鲜红，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半点没进眼睛：“有意思了。有人根本没死，却躺在这儿装死人，宫子羽，你们羽宫这戏码，唱得可真够热闹的。”

“没死……？”宫子羽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只怔怔重复着，“大哥没死？”

“住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灵堂门口传来一声苍老的厉喝。三位长老与雾姬夫人疾步走了进来，花长老走在最前，脸色铁青。

雪长老一眼看见木床上敞开的衣衫与血迹，胡子都抖了抖：“远徵！执刃！这、这成何体统！”

宫远徵甩了甩手腕，语气里掺进一丝看好戏的轻快：“验尸啊。不然呢？不过这一验可真有意思，有人诈尸了。”

“什么诈尸！好好说话！”花长老瞪他。

“是没死，”宫子羽终于回过神，声音干涩地接过话，“大哥……是假死。”

“假死？！”雪长老险些呛着，“谁假死？！你说清楚！”

“宫、唤、羽，”宫远徵一字一顿，“我们的前少主，压根就没死。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月长老抚着心口，缓了口气才问：“他为何要假死？远徵，你可有法子让他醒过来？”

“法子当然有，”宫远徵挑眉，“但今天要不是宫子羽突发奇想拉我来剖这一刀，谁会发现？再过几日，棺材往土里一埋，他若不想真变成死人，那就得……”

“得有人从外面挖他出来，再喂下解药。”宫子羽声音沉了下去，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一旁沉默许久的雾姬夫人。

雪长老眉头紧锁：“那还等什么？先弄醒他，问个明白！还有，这假死药是谁给的……”

“是我。”

雾姬夫人的声音并不大，却炸得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愕然转向她，她面色苍白，眼神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恍惚，仿佛那句话不是她经由思索说出的。

方才在灵堂上香时，皎皎指尖掠过香炉，无人察觉有些许无色无味的香末混入了檀香中。

它与雾姬夫人衣襟间常年熏染的旧香缓缓交融，成了撬开真相的最后一缕烟。

宫远徵作为宫门百年来最杰出的制毒天才，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看雾姬夫人，又瞥了一眼门外凉亭中静静坐着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的弧度。

这下，戏是真的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