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底的水纹轻轻漾着,光线幽暗昏沉。润玉牵着皎皎的手,两人隐了身形,静立在嶙峋湖石之后。水波拂过衣角,带起细微的凉意。
不远处,簌离正弯腰替一个约莫五六岁模样,穿着鲜艳红衫的小童整理衣襟。
她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是润玉记忆里不曾听过的温柔耐心:“鲤儿,乖乖待在这儿,别乱跑,水底有些地方暗流急,危险。”
那红衣小童脆生生应了,摆弄着手里的一个莹润贝壳。
皎皎感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她偏过头,悄悄看他。
润玉的侧脸在水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唇线抿着,目光凝在那对母子身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太专注了,专注得让周遭流动的湖水都仿佛凝固。
接着,便看到鼠仙的身影出现,簌离脸上的慈爱收敛了,转而换上一种急切与深沉的恨意,压低了声音交谈。断断续续的字眼飘过来,“润玉”、“陛下”、“天后”、“隐忍”、“报仇”……
皎皎觉得润玉的手更凉了。她没说话,只是将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按了按,像是无声的安慰。
直到那一幕慈爱与那一番密谋都收入眼底,润玉才几不可闻地轻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皎皎,正对上她忧心忡忡、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眸子。
润玉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努力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下一瞬,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灵力微涌,两人便悄然离开了那幽暗冰冷的湖底。
凡间的街市正是最热闹的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屋檐瓦砾镀上一层金边,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水底的阴寒。
两人显出身形,十指交握,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里。
润玉许久没说话,皎皎也就安静陪着,时不时被旁边摊子上的小玩意吸引目光,捏捏他的手,指给他看。
走了好一段,润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平静里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鲤儿’……是我记忆里,她给我的名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只不过,现在这个名字,也已经不是我的了。”
皎皎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双手直接捧住了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她的手掌温热,眼神亮晶晶的,“喂,这位夜神仙上,你清醒一点!你现在有了我这样的绝世珍宝,我可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屠龙高手,你还不满足啊?”
“屠龙高手?”润玉果然被她带偏了思绪,脸上那层淡淡的郁色被疑惑取代,“皎皎,你说的屠龙……是指?”
“就是字面意思嘛!”皎皎松开他的脸,转而重新拉住他的手,拖着他继续往前走,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的说着一些屠龙小技巧以及龙的各种妙用,润玉听得眼皮直跳。
皎皎说得兴起,侧过头跟他说道:……我看你爹……咳,体格不小,鳞片光亮。到时候剥了他的皮和鳞,处理好了,给你做一身护身软甲,应该很不错!”
润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他猛地站定,脸上表情堪称精彩。
“不用了!”他斩钉截铁,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我拒绝!”
他原本以为自己媳妇儿口中的“屠龙”,是权谋倾轧、颠覆帝位那种,谁能想到……是真真正正、血淋淋的物理超度啊!
而且,把亲生父亲的皮穿在身上当护甲?这画面他想一想都觉得后背发凉,浑身不对劲。她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
“哦,不要就算了。”皎皎见他反应这么大,无所谓地耸耸肩,本来就是随口逗他,想冲散刚才的沉闷。
到时候把东西收拾收拾带回去给师父和师叔做伴手礼也行,正好让他们检验一下教学成果!
润玉摇了摇头,终究也是失笑,伸手将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重新握紧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前面好像有家新开的点心铺子,我们去看看。”
“好呀!”皎皎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