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族族地的梧桐林里近来总漾着茶香与墨韵,以及穗禾时不时暴躁嫌弃的怒吼声,只因为润玉已经俨然将这儿当成了半个家,每日布星完毕就直接回了鸟族,根本没回过他自己的璇玑宫。
这日,穗禾捏着本账册风风火火穿过花廊,人未到声先至:“姐!姐!!上回你说的云锦纹样……”话音戛然而止。
她那位端坐案前处理公务的姐姐身侧,润玉正挽着素袖,露出一截清瘦腕骨,慢条斯理地研墨,研两下,便侧首望一眼皎皎,唇边噙着温软笑意,见皎皎笔尖稍顿,他立刻递上温度恰好的茶盏,还细心地将飘在盏沿的一片细叶拂去。
穗禾额角一跳。
“大殿下,”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搁,叉起腰,“您这璇玑宫是已经塌了不成?这个月第几回了?一天到晚的赖在我们鸟族,像话吗?!!”
润玉将茶盏轻轻放在皎皎手边,这才抬眸,眼底映着窗外细碎的阳光,声音轻缓,“吾心安处即为家。”
“你……”穗禾被他这话噎得一时语塞,又瞥见自家姐姐镇定地继续批阅文书,那副安然享受的模样,让她顿时生出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无奈酸楚。
“行,行!你就安心着吧!”穗禾气得跺了跺脚,干脆利落地转身,“我找临秀姐姐去凡间听曲儿,眼不见为净!”
她说到做到,一道流光便飞出了鸟族地界。
凡间,最繁华的茶楼雅间里,临秀正斜倚窗边,指尖随意拨弄着一把流光溢彩的团扇,兴致盎然地听着楼下新来的说书先生讲一段江湖轶事,她身侧还围着两位气质出众、样貌俊秀的琴师与画师,正含笑与她低语。
穗禾熟门熟路地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灌下,没好气道:“那大尾巴狼又来了!我真是不明白,以前觉得他心思深,现在倒好,心思是浅了,脸皮却厚了!”
临秀闻言,“噗嗤”笑出声,团扇掩了掩唇:“你呀,就是嘴硬。我看大殿下如今这般,倒是难得真情性。总比某些人,”她眼波流转,略带讽意,“心里装着别人,还非得摆出一副道貌岸然、不得已而为之的模样,来得强上千百倍。”
她说的自然是那位前夫水神,当初她一颗心全系于那人身上,换来的是千年冷淡与敷衍,直到与皎皎、穗禾相识,被她们拉着见识六界风光、凡尘百态,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困守在多么狭隘的一片天里。
“穗禾你说得对,”临秀摇着扇子,目光扫过楼下街市熙攘的人群,又掠过身边友人含笑的脸,“凡间有趣,美人多情。何必苦守着一段自欺欺人的姻缘,给自己找不痛快?”
想通那日,她干脆利落地递上和离书,水神洛霖似乎有些错愕,但她已懒得去分辨那错愕里有几分是出于习惯被追随的不适,几分是对她本人的歉意。
脱离桎梏后,她仿佛重获了“风”的真谛,自由来去,随性洒脱。赏遍四时美景,结交各路妙人,日子过得鲜活又敞亮。
“不提扫兴的旧事了。”临秀收回思绪,用扇子轻轻点了点穗禾的手背,眼睛亮晶晶的,“今晚西街新开了家酒楼,听说厨子曾是御膳房的,招牌醉鹅乃是一绝。如何,姐姐请你?”
穗禾眼睛一亮,瞬间把璇玑宫那位“赖着不走”的大殿下抛到脑后:“去!当然去!”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可有好酒?”
临秀眨眨眼:“五十年陈的竹叶青,管够。”
两人相视一笑,雅间内,琴声淙淙,笑语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