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无忧城最高的听风阁廊下，苏念半个身子歪在竹椅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玉佩的穗子，长长叹了口气：“这都多久了……我爹和暮雨叔到底啥时候能出关啊？”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李凡松，眉头耷拉着，“从半步神游到神游，真有这么难？我在这儿可都待了一年零三个月了。”
算算日子，原本那个世界的牵挂就像心里长了草，挠得他坐立不安。
原来的暗河，现在的无忧城早已运转得井井有条，新立的规矩人人遵守，一片平和景象。他心底有种隐隐的预感，仿佛那闭关石室的门一开，他留在此间的缘分也就到了头。
“也不知道两边时辰流得是不是一样……”他低声嘟囔，眼神飘向远处那两扇紧闭的石门，“我爹嘛，倒还好，可我是真想我娘了……”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李凡松他抬头看他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不由笑了：“师兄，你就把心放宽些。师父不是早说过了么？契机一到，大家长和苏暮雨先生自然水到渠成。你这天天念叨，他们也不会现在就出来啊。”
“就是就是！”坐在小凳上的飞轩立刻附和，他手里正捧着一块枣泥山药糕，吃的两腮鼓鼓囊囊，“小师叔，你这两天叹气叹得，我这点心都觉得不甜了。”
苏念被他逗乐，暂时撇开心头烦闷，伸手过去捏了捏飞轩肉乎乎的脸颊：“人小鬼大！我瞧你啊，这点心可没少吃，脸盘儿是不是又圆润了些？”
李凡松也笑着凑趣：“可不是？我看也是。飞轩，再吃下去，你这道袍袖子都要嫌紧了。”
“我这是福气！福气！”飞轩赶忙把最后一点糕塞进嘴里，含糊又认真地捍卫自己的“尊严”，“胖点才有福呢！师叔祖说的！”
几人正笑闹间，一个温润平和的嗓音伴着清风传来：“看来，你们几个相处得甚是融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青衫的赵玉真不知何时已立在廊柱旁，眉目含笑，宛如春山，他周身似乎还带着望城山特有的清冽雾气。
“师父！”苏念眼睛一亮，几乎是跳了起来，几步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了赵玉真的胳膊，“您回来了！我还以为您要在望城山住上一年半载呢。”
赵玉真任由他挽着，抬手轻轻抚了抚苏念的发顶，目光比春风还要柔软三分，还藏着一分不舍，“因为，师父想我的阿念了。”
苏念怔住了，挽着师父胳膊的手微微收紧。他正想开口问些什么，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韵，自远处那两间并排的石室中升腾而起，初时如潜龙在渊，倏忽间便化作冲天之势，一道气息沉凝如山岳，另一道则凌厉如星河，二者交织盘旋，直冲云霄，霎时间，无忧城上空风卷云动，天地之气都为之一清。
赵玉真望向那气息勃发之处，唇角露出欣慰的笑意，轻声道：“阿念，他们突破了。”
苏念心头猛地一颤，方才师父眼中那抹不舍的缘由，此刻如同拨云见日，全然明了。
离别的时候，真的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心绪，一道迅疾的破风声由远及近，身着利落短打的少年如剑般落在廊下，正是无双。
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一丝急切看向苏念：“师弟！这动静……是他们成了？我们要回去了吗？”
苏念望望师父，又看看无双，再看向那气息渐趋平稳的石室方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嗯……应该是了。”
几天后，彻底稳固了境界的苏昌河刚一出关，尚未好好感受神游玄境的不同，怀里就被儿子塞进了一个触手温润、看似寻常却内有乾坤的锦袋。
“爹，你听我说，”苏念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倒出来，“这乾坤袋里我放了不少东西，用的、备的，还有……一些火器的详细图纸，但是这东西，威力太大，用不用、怎么用，您千万要慎之又慎！”
他一边说，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江湖风波恶，咱们无忧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就好，皇家的事，特别是北离萧家那一摊子，水深得很，能不沾就不沾……对了，城里各处关键的防护阵法和机关枢纽，开启和关闭的法子我都整理过了，也在这个袋子里，您千万别记岔了……”
苏昌河看着眼前的儿子，听着他事无巨细、絮絮叨叨的叮嘱，那双惯常深邃威严的眼眸里，流露出罕见的柔和与恍惚，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苏念把能想到的、要紧的、琐碎的事情终于都说了一遍，直到感觉词穷，才停下喘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师父赵玉真、师弟李凡松，还有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的小飞轩，都在望着他。
他和无双相视一笑，同时朝众人挥了挥手，“爹，师父，凡松，飞轩……保重啊。”
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像是渐渐融入了温暖的光晕里，轮廓柔和起来，越来越淡。
苏昌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赵玉真始终微笑着，只是那笑容里盛满了祝福与不舍。
终于，在众人凝视的目光中，那两道身影彻底消散在光影之间，再无痕迹，只余下廊下微风轻轻拂过。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