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瑾不再看他,转身向前几步,走到最高一阶的边缘。他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仍持着兵刃却已面露惶然的叛军,运足了中气,说道: “罪首已伏诛!尔等放下兵器,朕——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掠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将士们!想想你们家里的爹娘,想想等着你们回去的妻儿!你们身上这身甲胄,手里这杆兵刃,每月领的粮饷俸禄,究竟来自何处?你们该效忠的,到底是谁?!”
话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哐当”一声,不知是谁先松了手,长剑落地。紧接着,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金属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甲胄摩擦声中,兵士们相继跪倒,头颅低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浪中,萧凌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显得格外突兀。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自己人”,看着远处父皇冷峻的侧影,又看了看地上叶啸鹰尚未冷却的尸体,胸膛里那股支撑他一路杀到天启的灼热之气,好像突然被抽空了,只剩下冰冷的虚空。
他以为能争一个清白,讨一个公道,可转眼间,同盟殒命,大军倒戈,只剩他一个,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陛下!”萧楚河撩衣跪倒,声音急切,“凌尘他……一时糊涂!求陛下看在王叔的份上,饶他性命!”
萧凌尘闻声,猛地扭头,脖颈青筋凸起:“我不需要他……”
“你给我闭嘴!”萧楚河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与痛心。
萧若瑾的目光落在萧凌尘,他弟弟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身上。那眼神里有过一丝极快的挣扎,最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琅琊王世子萧凌尘,废为庶人。圈禁于原府邸,非死……不得出。”
旨意一下,几名禁军上前,欲卸去他手中之剑,押解下去。
萧凌尘却忽然笑了。笑声起初很低,随即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癫狂,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笑着笑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寂灭了。
就在两名禁军触到他手臂的瞬间,他猝然发力,侧身一撞,右手如电般抽出其中一人腰间佩剑!所有人尚未反应,他已毫不犹豫地将那冰冷剑刃狠狠压向自己的脖颈,用力一划。
“凌尘!!!”萧楚河目眦欲裂,扑将过去。
鲜血霎时迸溅,温热地洒在萧楚河手背、衣襟上。他徒劳地用手去捂那可怕的伤口,可鲜血仍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萧凌尘躺在他臂弯里,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用力扯了扯嘴角,气息微弱:“那样活着……我宁愿……死……”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再无声息。
萧楚河抱着他尚有余温的身体,整个人僵在原地,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为什么?明明可以有别的路……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高阶之上,萧若瑾背对着这一切。无人看见,在萧凌尘倒地的那一刹,他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深处,有一缕深切的悲痛如流星般划过,快得仿佛错觉。
他抬步,欲返回身后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寝殿。
“陛下!”萧楚河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悲愤,“眼前这个结果……陛下满意了吗?!”
萧若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有一句平淡却斩钉截铁的话,随风飘来:“朕,不后悔。”
说罢,他挺直了那已显出些许疲态的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踏着汉白玉阶,走向宫殿深处。
晨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身影依旧威严,却仿佛浸透了深秋的寒凉。
广场上,鸦雀无声,唯有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盘旋不去。宫人开始低头默然收拾残局。一场惊心动魄的兵变,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