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熏香袅袅，龙涎香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药味。萧若瑾靠在软枕上，脸色在烛火映照下仍有些灰败，但眼睛却锐利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暗河少主。
苏念看起来不过十五左右，一身月白色劲装，袖口绣着流水暗纹，正捏着一块杏仁糕细细端详。
“这点心，”苏念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糖搁多了，压住了杏仁本来的香气。”说着随手把糕点放回碟中，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站在他身侧的无双闻言，很自然地探身从另一碟里取了块桃脯递过去：“师弟尝尝这个？”
萧若瑾看着这旁若无人的一幕，眼角微微抽动。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随意了。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俩人，不，算上坐在一边的赵玉真，是三位神游玄境，确实有随意的资本。
“苏少主方才说，能为朕解毒并且延命五年。”萧若瑾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挤出来的，“却只能延寿一次？”
苏念接过无双递来的茶漱了漱口，这才正眼看向龙榻：“陛下中的是慢性混毒，至少三年了。经络脏腑皆已受损，能清毒延寿已是逆天而行。”
他语气平淡，“五年，够你把该安排的安排好，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铜漏滴答。
萧若瑾的手指在锦被下悄然握紧，他想起这些年咳出的黑血，想起日渐昏花的眼睛，想起午夜梦回时对死亡的恐惧。权力这东西，握得越久越难撒手。
“若朕……”他声音有些干涩，“想要更久呢？”
苏念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可眼神却凉得很：“陛下，暗河是做买卖的，不是许愿池。这桩生意，只此一版，不议价。”
苏昌河适时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暗河所求不过一处安身立命之地。陛下予城，我们予命，公平交易。”
又是长久的沉默。
萧若瑾的目光扫过苏昌河沧桑却精亮的眼睛，扫过无双腰间那柄嗡鸣轻颤的剑，最后落回苏念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选择，三个神游玄境站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筹码。
“瑾宣。”他最终开口，声音疲惫却清晰，“拟旨。”
旨意宣读完时，苏昌河撩袍跪下，那句“谢陛下”说得沉稳有力。
苏念却只是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药。
“服药后会吐一次毒血，”她走到榻边，示意内侍扶起皇帝，“此后三日需清淡饮食，每日子时我会入宫行针导引药力。”
萧若瑾服下丹药，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瑾宣冲进来，脸色煞白的说道：“陛下！琅琊王世子萧凌尘与叶啸鹰将军，率叶字营反了！此刻已破外城，正朝皇宫而来！”
“哐当……”萧若瑾手边的药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放肆！他们当真敢！”他气得浑身发抖，方才因服药而稍显红润的脸瞬间又青白下去。
苏念与苏昌河交换了一个眼神。
“陛下，”苏念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需要帮忙吗？算售后附赠。”
萧若瑾猛地看向他，胸膛剧烈起伏，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不过是江湖门派的暗河，自然是萧凌尘和叶啸鹰带给他的威胁更大。
“有劳。”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念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客气。只望陛下往后多照顾无忧城几分。”说着已转身朝殿外走去，衣摆划过门槛，“师兄，爹，活动活动筋骨去。”
无双眼睛一亮，手中的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苏昌河则默默理了理衣袖，跟了上去。
走到殿门外，赵玉真微微挑眉：“要动手？”
“不一定。”苏念望了望宫门方向隐约的火光，“先看看。万一那位世子殿下，是来讲道理的呢？”
他说着，从袖中又摸出一块不知何时顺出来的枣泥糕，掰了一半递给赵玉真：“这个还行，不太甜。”
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而廊下四人分食着一块糕点，仿佛只是寻常夜里一场短暂的歇息。
殿内，萧若瑾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看着满地碎瓷，缓缓闭上了眼睛，说道：“为朕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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