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萧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半揽在怀中。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诱哄般的语调：“母妃，您累了，儿臣陪您回宫休息，好不好？”
易文君双眼空洞无神，失了焦距，仿佛一尊精致的木偶。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一直冷眼旁观的苏念，在易文君意识混沌点头的刹那，指尖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弹，一缕极淡、几乎无形的灵力悄无声息地钻入易文君体内，迅速游走一圈，在她心脉附近猛地一“勾”。
易文君身体剧震，突然“噗”地一声，偏头吐出一大口颜色发黑、气味腥涩的淤血，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委顿在地。
“呀！”司空千落一直盯着这边，眼尖地看到那滩黑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不禁低呼出声，“你们快看！那血里……有东西在动！”
谢宣一直站在稍远处，闻言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小心地从血污边缘捡起那蠕动的小东西。那是一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长约半寸的暗红色小虫，此刻在帕子上微微蜷曲。谢宣仔细端详片刻，眉头微皱：“此物……似是蛊虫？”
萧楚河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向仍扶着易文君的萧羽：“宣妃娘娘久居深宫，身边守卫森严，如何会中此歹毒之物？”
萧羽扶着易文君手臂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易文君此刻已经从短暂的昏迷和蛊虫离体的冲击中缓过一口气，虽然虚弱，神智却清醒了许多。
萧楚河的话，谢宣的判断，像一道惊雷劈进她混乱的脑海。她猛地想起不久前的某个夜晚，萧羽亲自端来那碗声称是“安神补身”的汤药，殷切地看着她喝下。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儿子，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破碎的震惊和求证般的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羽……羽儿？是……你？”
萧羽扶着她的手，一点点松开了。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方才脸上那些焦急、担忧、诱哄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坦然承认：“是我。”
“为什么？！”萧楚河质问道。
“为什么？”萧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轻笑一声，目光扫过萧楚河、萧崇，以及在场所有人，那笑容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疯狂与野心，“当然是为了那个位置啊。我的好六哥，这还用问吗？”
司空千落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她是你亲生母亲！”
“亲生母亲？”萧羽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痛处，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诮与怨毒，“哈！一个心里只装着死人和野种，从来不懂为我筹谋、只会拖累我的废物，也配称‘母亲’？她若真有半点为我着想，早就该帮我扫清障碍，而不是整天一副愁云惨淡、怀念旧情的模样！”
一直沉默的萧崇沉声开口，语气凝重：“七弟，事已至此，随我们入宫面见父皇吧。此事，需由父皇圣裁。”
萧羽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笑容。他毫无预兆地，从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心口！
“呃……”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鲜血迅速染红了他华贵的衣袍，他瘫坐在地，目光涣散地看向前方，嘴角却还在努力上翘，“你们……谁也没资格……审判我……”
“羽儿！！！”易文君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到萧羽身边，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手，想要去捂那汹涌冒血的伤口，却又不敢触碰。
她慌乱地、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羽儿！娘在这里！娘不怪你，娘什么都不怪你了！我们去找太医，去找最好的太医！你听话，坚持住，好不好？娘求你了……”
萧羽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她，那眼神空洞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丝毫留恋。然后，他握在刀柄上的手，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在伤口里狠狠地、决绝地一绞！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彻底软倒，再无声息。
易文君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滞地看着怀中迅速失去温度的儿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羽儿？羽儿？”没有回应。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悲伤、震惊、痛苦、疯狂，都在这一刻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平静，云哥死了，师兄死了，现在羽儿也死了，甚至羽儿直到死前都是恨着自己的。
她看了看不远处洛青阳的尸身，又小心翼翼地将萧羽逐渐冰冷的身体平放在地上，整理了一下他凌乱的衣襟，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个熟睡的幼儿。
然后，她站起身，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依旧端着托盘的瑾宣面前。瑾宣沉默地看着她。
易文君伸出手，稳稳地拿起了托盘上那杯清澈的毒酒。她端详了酒杯一瞬，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灼烧着她的喉咙，很快，一股更剧烈的绞痛从腹中升起，她却仿佛感觉不到，步伐有些蹒跚地重新走回萧羽身边，慢慢地、艰难地坐下去，将儿子逐渐僵硬的身体重新搂进怀里，让他冰凉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她低下头，脸颊贴着萧羽冰冷的脸，嘴唇微微开合，哼起一段模糊的、不成调的摇篮曲，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他：“羽儿……等等娘……娘这就来陪你……不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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