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真在床榻上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梦中光影交错，他像是走过了两段截然不同又彼此纠缠的人生。
一方天地里，他踏出望城山，看尽了红尘万丈；而另一方天地中，他窥见自己身死道消后，李寒衣双眸染血、长剑悲鸣，一念入魔，望城山百年气运如烟消散，道门一脉自此沉寂百年。
原来他一直自以为“不重气运重自身”，不过是仗着天生受天道偏爱罢了。至于李寒衣……心动是真，欣赏也不假，可若论深情，倒更像是将自己对山外世界的渴望、对自在洒脱的向往，全数寄托在了那个能自由来去的身影上。
念及此，赵玉真心中那层朦胧的雾障倏然散开，周身气息随之浮动，空气中似有无形涟漪缓缓荡开。
不远处正抿着茶的苏昌河手一僵，杯中茶水无风自动，漾出细小波纹。他诧异地转头看向床榻方向：“这气息……他要入神游了？”
正在旁边擦拭剑刃的苏暮雨动作一顿，抬眼时眸中闪过惊色。
唯有苏念一脸理所当然，边往赵玉真床边走，边拍了拍自家爹的肩膀：“是呀，入神游嘛。爹，你是不是也该加把劲了？”
苏昌河嘴角抽了抽，放下茶杯时没控制好力道，“磕”一声轻响：“……你以为神游玄境是买菜吗？说入就入？”
苏念已经走到赵玉真榻前，闻言回头眨眨眼：“很难吗？我和师兄不都是吗？”
一阵沉默。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手里的茶一点都不香了。
苏暮雨默默将剑收回鞘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神游这么好入吗？！
苏念却似毫无所觉，偏着头打量赵玉真周身渐稳的气息，又补了一句：“爹你看，我师父这不想通就突破了，您要是修身养性、多悟悟道，说不定明天也……”
“闭嘴吧你。”苏昌河捏了捏眉心，他一个杀手组织的头头，结果被自家儿子说让他修身养性？！这四个字跟他有一文钱关系吗？
苏念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紧的动作，眼里却还是漾着明晃晃的笑意。
而此时，赵玉真刚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朦胧，苏念那张放大的脸就凑到了跟前，一只手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师父？你醒啦？”
他不由失笑，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苏念的发顶，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连自己都微微一愣。“阿念。”他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扫向屋内四周，“……寒衣呢？”
这话一问出来，屋子里的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苏念眨眨眼，很自然地扭头看向他爹苏昌河。苏昌河被儿子这么一看，下意识地就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苏暮雨。
苏暮雨接收到两人“接力”般的视线，颇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幸好他行事周全，早有安排。他朝门外提高声音唤道：“来人。”
一名身着暗河服饰的弟子应声快步进入，垂首待命。
“雪月剑仙眼下情形如何？”苏暮雨问道。
弟子恭敬回道：“禀大家长、苏家主，您几位离开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国师齐天尘与儒剑仙谢宣便到了。二人查看了剑仙伤势，谢先生施了针，齐国师以道门真气助其理顺经脉，随后便一同将雪月剑仙带走了。”
赵玉真静静听着，一直微微绷着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如此便好。”
心头重担既去，他的注意力便全然落回了眼前的少年身上。
目光细细描摹过苏念的眉眼，那些在另一段人生记忆里鲜活无比的画面再次翻涌上来，小小的人儿拽着他道袍学步，灯下磕磕绊绊念着典籍，第一次握木剑时兴奋发亮的眼睛……
记忆与眼前已然挺拔俊朗的少年身影重叠交融，让他心底泛起一种奇异而温软的暖流。
这就是那个在另一个世界，被他亲手陪伴养大、倾囊相授的孩子啊。
他眼神柔和，带着些许探究与说不清的亲近，再次温声开口：“阿念，过来些，让师父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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