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录送来的第二日,苏御起得很早。
天光尚未大亮,宫门还笼罩在黎明前最后一片朦胧的灰蓝色里。院中的石灯笼燃了一夜,烛火在晨风中摇摇欲坠,将廊下那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宫尚角负手立在廊下,不知等了多久。
苏御披着一件外袍推门而出,看见他时微微挑了挑眉。这个时辰,宫二先生不在自己院子里待着,跑到他这里来,必然不是寻常事。
“角公子起得真早。”苏御不紧不慢地系好衣带,语气里带着初醒的慵懒,“是苏某招待不周,让角公子睡不着了?”
宫尚角转过身看他,面色比平日里更冷峻几分:“昨夜偏院又出事了。”
苏御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
“又死了一个?”
“不是。”宫尚角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是有人夜闯偏院,被巡逻的弟子发现。那人身法极快,没有追上,但在翻墙逃离时被远徵的毒针刺中了左臂。”
苏御的眸光微微一闪:“徵公子昨夜在偏院?”
“他这几日都在偏院周围布置毒障。”宫尚角语气平淡,但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昨夜他守到寅时才回来,正好撞上那人翻墙而出。远徵的毒针淬的是徵宫特制的七步迷迭,中毒者左臂会生出朱红色的疹斑,三日不退。”
“所以,只要找到左臂有疹斑的人,就能找到昨夜那个闯入者。”苏御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角公子这么早来找我,不是只为了告诉我进展吧?”
宫尚角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苏御捕捉到了。宫二先生从来杀伐果断,他有这份犹豫,只能说明接下来要说的事,连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想请苏殿主帮我做一件事。”宫尚角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昨夜,远徵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左袖上有血。”
苏御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角公子的意思是……”
“他没有受伤,那血不是他的。”宫尚角的目光紧紧锁住苏御,“我问他,他说是翻墙的人留下的。但我看过那血迹的位置,不是在袖口,而是在手肘内侧——这个位置沾血,只有一种可能。”
他在近距离接触过那个人。
这话他没有说出来,但苏御听明白了。
“角公子怀疑令弟在隐瞒什么?”
“不是怀疑。”宫尚角的声音里带着极难察觉的涩意,“我知道他在隐瞒什么。但我不能直接问他,远徵的性子,越问越不会说。”
“所以角公子想让我去做这个恶人。”
“你是外人,他就算不说,你也不会伤到筋骨。况且……”宫尚角抬眼看着苏御,目光里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苏御忽然想起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他笑了一声,将外袍拢紧,抬步走下台阶。
“行,我去。不过角公子,苏某有言在先——若是我问出了什么,代价可不低。”
“什么代价?”
苏御越过他,径直往院门外走去,只留给宫尚角一个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到时候再说。”
宫远徵住在徵宫最深处的一间竹舍里。
与宫门别处的肃穆庄重不同,徵宫四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院中晒着各种苏御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廊下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有几个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空气中混杂着苦味与甜香,像是一锅熬了太久的药。
苏御到的时候,几个徵宫弟子正蹲在院子里分拣药材,看见他这张生面孔,纷纷露出警惕的神色。一个年纪小些的弟子站起来问他是谁,未等苏御回答,竹舍的门便开了。
宫远徵从里面走出来,衣袖半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而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散在肩上,发梢沾着几点深色的药渍。整个人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随性与松弛。
“都出去。”他看了一眼那些弟子,语气平淡但不容违抗。
几个弟子立刻放下手中的药材,鱼贯而出。经过苏御身边时,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子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好奇——大概在想,这个白衣男人怎么会让远徵少爷亲自出来迎接。
等人都走光了,宫远徵才将目光落到苏御身上。他的表情在看见苏御的一瞬间便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淡:“苏殿主来徵宫有何贵干?”
“来看看你。”苏御笑着走近几步,目光不经意地从他的左臂扫过。宫远徵今日穿的是窄袖便服,左臂上没有包扎的痕迹,动作也流畅自然,不像受了伤的样子。但他的左手手指上,那圈白纱还在——换成了新的,药膏的气味比昨日更浓了些。
“我有什么好看的。”宫远徵转身走进竹舍,没有关门,算是默许了苏御跟在后面。
竹舍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竹榻,一张木桌,几排药柜,墙上挂着几柄短刀和一副皮制的暗器囊。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旁边放着一盏冷掉的茶和几个空了的药碗。
苏御的目光从药碗上掠过——一共三个碗,碗底还残留着极淡的墨绿色药渣。他认得那种颜色,春宵殿的药人试药时,墨辞用的正是类似的方子。那是止痛的药,而且剂量不轻。
“徵公子昨晚没睡?”苏御在桌边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唠家常。
宫远徵没有坐,靠在药柜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苏御拿起桌上那本医书,随手翻了翻,“就是角公子托我来问问,昨夜那个翻墙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宫远徵,余光却捕捉到少年的肩膀极轻微地绷紧了一下。
只一下,随即又松弛下来。
“我昨晚已经跟哥哥说了,那人中了我的毒针,找左臂有红疹的人即可。还需要什么线索?”
“是吗?”苏御阖上医书,抬起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那角公子说的左袖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竹舍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宫远徵抱着手臂的姿势没有变,但苏御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少年沉默了片刻,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锅快要沸腾却硬生生被压住的水。
“那人翻墙时被竹刺划伤了,我靠近检查时蹭到的。”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冷,“角公子连这个都要怀疑?还是说,只有苏殿主觉得可疑?”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苏御几乎要为他鼓掌。
“倒也不是怀疑。”苏御笑了笑,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从试探变成了纯粹的闲聊,“对了,那位执刃长子,昨晚睡得好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宫远徵的眼神骤然变了。不是冷,不是怒,是更深的、更沉的——警觉。那种警觉和他在接风宴上对苏御的冷淡不同,那是一种被触碰到了某个隐秘角落的、本能的防御。
“你什么意思?”
苏御站起身,走到宫远徵面前,与他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少年身上的药香。他低下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所有的玩笑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的意思是,你昨晚放走的那个人,我猜你认识他。你手上的伤不是在偏院受的,在那之前就已经有了。你昨夜在偏院见到的那个人,让你很意外,对不对?意外到你宁可替他隐瞒,也不愿意告诉角公子真相。”
宫远徵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他没有后退,抬起头看着苏御,两个人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戒备、愤怒,还有一丝被人看穿后无法掩饰的狼狈。
“你说完了?”
“差不多了。”
“那就滚。”宫远徵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趁我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
苏御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和从前在春宵殿、在宫尚角面前的都不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我果然没有看错。”他轻声说,桃花眼微微弯起,“你比你哥哥有趣多了,徵公子。”
宫远徵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刀的刀柄,短刀抽出了一寸,刀刃在昏暗的竹舍里泛着寒光。
“你再不走,我不敢保证你还能站着出去。”
苏御退后一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可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示弱的意思,反而满是游刃有余的从容。
“好,我走。不过徵公子,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昨晚有人看见宫唤羽在子时刚过出现在偏院北边回廊。如果昨夜你见到的那个人,恰好也姓宫……”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宫远徵一眼,转身走出了竹舍。
身后,一片沉默。
苏御快要走出徵宫大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唇角却已经勾了起来。
“站住。”宫远徵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御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少年站在几步之外,手指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
“子时,角宫后山,我会告诉你一些事。一个人来。”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背影比来时更快,像是在逃离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苏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徵宫的竹林深处。腕上的小白蛇探出头来,猩红的信子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我知道。”苏御低头看着小白,轻声说,“这小孩身上的秘密,比整个宫门加起来都多。”
他抬起头,望向徵宫上方那一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桃花眼里倒映着云彩和天光。
而在那光明的表面之下,有什么暗沉的东西正在缓缓涌动。
宫门这个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入夜。
未到子时,苏御便提前出了门。没有带任何随从,连小白都被他留在了房间里。角宫后山是一片荒僻的竹林,与宫门的严整肃穆不同,这里的竹子生得杂乱无章,夜风吹过时发出的声响不像是管弦,倒像是无数根骨头在互相敲击。
他到的时候,宫远徵已经在等他了。
少年换了一身暗色的衣服,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他站在一株歪斜的老竹下,手里握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月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苏御一眼。
只一眼,苏御就知道——这个少年今晚要说的事,不会让他失望。
“我来早了。”苏御走到他面前,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是我来早了。”宫远徵的声音很平静,比白天在徵宫时少了许多尖锐的棱角。他抬起手,将那盏没有点亮的灯笼挂在竹枝上,然后转过身,正对着苏御。
月光落在少年的脸上,苏御忽然发现他的左眼角下有一颗极淡的小痣,平日里被碎发遮着,根本看不见。
“白天你问的那些事,我只说一遍,你听清楚。”宫远徵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一,我手上的伤是昨夜巡夜前受的,在徵宫,不是偏院。第二,我在偏院见到的那个人,确实是我认识的人。第三,我不能告诉我哥哥,因为那个人……”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人,和我哥哥有关。”苏御替他接了下去。
宫远徵没有否认,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夜风穿过竹林,吹得那盏空灯笼轻轻摇晃。竹影在两人身上碎成无数片,像是将他们笼罩在一张巨大的网中。
苏御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忽然笑了一声。
“你怕我?”
“我不是怕你。”宫远徵冷声道,“只是眼下在宫门里,你是唯一一个我哥哥不会怀疑的人。有些事,他可以瞒执刃,但不能瞒你。”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通过我告诉你哥哥?”
“不是。”宫远徵抬起头,那双被月光照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戒备与冷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几近恳求的认真,“我想让你帮我保护一个人。”
苏御的笑容微微凝固。
“谁?”
宫远徵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放在苏御的掌心。玉佩温凉,上面刻着一朵极精致的花——苏御认得,那是宫门的族徽,只有嫡系子弟才能佩戴。
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羽。
苏御的目光骤然一缩。
“宫子羽?”
“昨晚在偏院的人,是宫唤羽。他要杀的人,是子羽。”宫远徵的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苏御却听得一清二楚,“子羽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他活不长。我哥哥不能管这件事,他是角宫之主,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我不一样,我可以做那个影子。但我需要帮手,一个宫门管不到的帮手。”
他看着苏御,那双眼睛里烧着一簇决绝的火。
“你答应帮我,我欠你一个人情。宫远徵的人情,在宫门里值什么分量,你应该清楚。”
苏御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就在筹划的一切,在这个少年一句话之间便全部被打乱了。他原本是要来夺无量流火的,是要利用这个家族的内斗浑水摸鱼的。可此刻,他站在这片月光昏暗的竹林里,发现自己盯着少年眼角那颗痣看了太久。
这不该是他会做的事。也不是他应该做的事。
可他就是想这么做。
“我不做亏本的买卖。”苏御缓缓开口,将玉佩收进了怀中,“帮你一把,可以。但我不需要你的人情,我要别的东西。”
“什么?”
苏御抬起头,桃花眼里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
“明天,陪我去宫门的后山逛逛。我听说那里风景好,一个人去太闷。”他顿了顿,挑起了眉梢,“这就是我的条件,徵公子意下如何?”
宫远徵愣了一下。他大概设想过苏御会开出的所有条件——要情报、要宝物、要宫门的秘密,可他没有想到,苏御要的只是他。
“你在戏弄我。”宫远徵冷冷道。
“我认真的。”苏御的笑意渐淡,桃花眼里浮起一层极认真的情绪,“你让我卷入这件事,那总得让我偶尔见你一两面,聊以慰藉吧?”
宫远徵沉默了。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随便你。”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别扭的、说不上来的情绪。说完便转身拿下了挂在竹枝上的灯笼,头也不回地往竹林外走。
“等等。”苏御在身后叫住他。
宫远徵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你的手,好好上药。”苏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认真,“下次再见的时候,我希望那道伤已经好了。”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攥紧灯笼,脚步更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苏御一个人站在竹林中,抬头望着那轮即将被乌云吞没的月亮。他低声笑了一下,伸手按住胸口。
那里面的心跳,比他练剑时还要快。
就因为他答应了宫远徵一个交易。
仅此而已吗?
他不敢回答自己。
竹林深处,那盏没有点亮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替谁守住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