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后的第三日,宫门偏院死了人。
死的是一位待选新娘。被发现时尸体悬在房梁上,面色青紫,双目圆睁,舌头吐得老长,是标准的自缢之态。可蹊跷的是,房中没有留下任何遗书,且这女子白日里还好端端地与旁人一道用了午膳,毫无轻生的征兆。
消息传到苏御耳中时,他正在院子里逗弄小白蛇。墨辞立在廊下,将偏院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完,末了补了一句:“角公子的人已经封了偏院,不许任何人出入。”
苏御抬起眼,桃花眼里划过一丝冷光:“死的是谁?”
“叫卢月,是江南卢家旁支的女儿,身世清白得挑不出错。”墨辞顿了顿,“就是风柌说的那个——干净得太过头了。”
苏御将小白蛇收回腕上,起身理了理衣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走吧,去看看。死了人这么大的事,不去慰问两句,显得咱们不够诚意。”
偏院已经被宫门弟子层层把守,刀剑在手,气氛肃杀。苏御到的时候,宫尚角正站在院中吩咐属下,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身旁站着宫远徵,少年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只是目光在扫过苏御时,冷意又浓了几分。
“角公子。”苏御走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出了事?”
宫尚角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苏殿主消息倒快。”
“人命关天,不敢怠慢。”苏御的目光越过宫尚角,落在不远处的房门上,“可查出什么了?”
“自杀。”
“自杀?”苏御挑了挑眉,“角公子信?”
宫尚角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信。偏院的新娘都是在重重筛选后留下的,个个身体康健、家世清白。一个即将有机会成为宫门少主夫人的女子,在这个时候自杀?这未免太过凑巧。
“我去看看尸体。”苏御说着便要往那间房走。
一道身影横在了他面前。
宫远徵挡在他身前,少年比苏御矮了半个头,仰起脸来看他的时候,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那是宫门的禁地,不劳苏殿主费心。”
苏御低头看着拦在身前的人,笑意不改:“徵公子这是怕我看出什么你们不想让我看的?”
“你——”
“远徵。”宫尚角出声制止,“让他进。”
宫远徵猛地回头看向自己哥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宫尚角没有解释,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少年攥紧了腰间的短刀,冷冷剜了苏御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苏御从他身旁走过,擦肩的瞬间,一阵极淡的药香飘进了鼻尖。他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宫远徵,目光落在少年握着短刀的手上——拇指和食指之间,缠绕着一圈极细的白纱,隐约透出药膏的青绿色。
“徵公子的手怎么了?”
宫远徵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了缩,声音更冷:“不关你的事。”
苏御没有追问,只是多看了那圈白纱一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转身走进了停尸的房间。
房间里光线昏暗,女子的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躺在一块木板上,盖着白布。苏御掀开白布一角,目光从死者的面容扫到脖颈。勒痕呈八字形,由下而上,确实符合自缢的特征。但他注意到另一处细节——死者的指甲缝里,残留着极少的皮屑,像是挣扎时抓挠了什么东西留下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白布盖了回去,站起身出了房门。
“怎么样?”宫尚角问。
“看起来确实是自缢。”苏御语气平淡,“不过苏某见识浅薄,对验尸这一道并不精通。角公子若想查个水落石出,不如请徵公子来看看?宫门徵宫以医药毒术闻名,这点小事应当难不倒徵公子吧?”
说着,他笑吟吟地看向宫远徵。
宫尚角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宫远徵已经冷冷地应了下来:“我自然会查。”他转身便往停尸的房里走,经过苏御身侧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
少年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微凉的药香。苏御侧过头,恰好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漆黑,冷锐,像两块烧了太久又被淬进冰水里的黑铁。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痒痒的,像是小白的尾巴扫过掌心。
“那徵公子倒是说说,我在盘算什么?”他也压低声音,眼里含着笑。
宫远徵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停尸房。
门在苏御面前“砰”地关上。
苏御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佛珠,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沉思。
宫尚角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苏殿主看够了?”
“角公子多心了,我只是觉得奇怪。”苏御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那个叫卢月的女子,如果是无峰的刺客,她为什么要自杀?如果不是,那又是谁杀了她?杀她的人,又是为了掩盖什么?”
宫尚角沉默片刻,没有接话。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同样在思考。
“对了,还有一件事。”苏御像是忽然想起来,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令弟手上的伤,是昨夜受的吧?我看那包扎的手法,药膏的颜色,应该是今日才换的药。”
宫尚角的目光骤然变冷:“你怎么知道是昨夜?”
“猜的。”苏御耸了耸肩,脸上挂着无辜的笑,“角公子别紧张,我只是关心两句。毕竟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身边的人受了伤,我总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
宫尚角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终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苏御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收拢。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腕上的佛珠上,手指一颗一颗地捻过。
昨夜,宫远徵受了伤。昨夜,偏院死了一个人。
这两件事,会有联系吗?
小白蛇从袖口探出脑袋,猩红的信子轻轻扫过佛珠,像是在回应他心中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苏御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色已经全黑了。风柌早已等在廊下,见到他便快步迎了上来。
“主人,查到了一些东西。”
“说。”
“那个叫卢月的女子,确是无峰的人。花魅前日曾试探过她,她虽然应对得滴水不漏,但花魅注意到她的虎口有薄茧,那位置不像是做女红的,更像是握刀的手。”
苏御在石凳上坐下来,示意风柌继续。
“昨夜子时前后,有人看见卢月独自出了房间,往偏院后方的围墙方向去了。约莫一炷香后,她回到房间,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今晨侍女去送早膳时,发现了她的尸体。”
“子时?”苏御微微眯起眼,“那个时间,徵公子在做什么?”
风柌愣了一下,随即道:“属下不知。徵公子的行踪,不是我们能轻易探到的。”
“不知道就查。”苏御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用太深入,只是确认一下。如果碰上了徵宫的人,就撤回来,不要引起冲突。”
“是。”风柌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又道,“主人,还有一件事。”
“嗯?”
“那个留守偏院的宫门弟子说,今夜他巡逻时,曾看见宫唤羽在北边的回廊出现过。时间是……子时刚过。”
苏御捻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宫唤羽?那个看起来温和有礼的执刃长子?
他忽然想起接风宴上,宫子羽一个人喝闷酒的模样,想起宫远徵那句“宫唤羽,执刃的长子”,语气里分明带着一丝微妙的疏离。
“宫唤羽……”苏御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桃花眼里倒映着院中的月色,冷得出奇,“这个宫门,有意思了。”
风柌安静地跪在一旁,不敢出声。
“行了,你去吧。”苏御挥了挥手,“让风恓和花魅继续盯着偏院。另外,让阿墨去找一趟宫二先生,就说我请他喝酒。”
“请角公子喝酒?”
“对。”苏御站起身,负手望向那轮明月,“有些话,在执刃殿不方便说。酒后吐真言,宫二先生就算不喝,光看着我喝,也总会说漏些什么。”
风柌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只剩下苏御一人。小白蛇从腕上爬到了他的肩头,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颈侧,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宫远徵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
少年仰着脸看他,眉宇间全是锋芒与戒备,可那双眼底的深处,却藏着一簇烧得极旺的火——那是十七岁的人才会有的、拧着劲的不服输。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旁人眼中看到过这样的光了。
苏御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面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分。
“只是见色起意罢了。”他低声对自己说,自嘲地笑了笑。
可小白歪着脑袋看他,那双猩红的竖瞳里,分明映着主人撒谎的模样。
院墙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苏御敛了笑意,手按上腰间无魂剑的剑柄。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随即响起一个清冷的少年嗓音:
“苏殿主,角公子令我送一份验尸录。”
是宫远徵。
苏御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松开了剑柄,理了理衣襟,走到院门前,亲自打开了门。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少年的眉眼照得清晰。宫远徵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神情冷淡而疏离。他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只是在看见苏御亲自开门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
“有劳徵公子亲自跑一趟。”苏御接过竹简,却没有让开路,“夜风凉,不如进屋坐坐?”
“不必。”宫远徵转身就要走。
“手好些了吗?”
少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语气里的冷意又重了几分:“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单薄而挺直,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苏御倚在门框上,目送那抹玄色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下头,翻开手中的竹简。
验尸录的最后一句写道:“死者指甲中提取的皮屑,初步判断属于男子,非自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更潦草,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若非自缢,杀人者必在宫门之内。”
苏御缓缓阖上竹简,抬头望向宫远徵消失的方向。
那个少年,分明查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在验尸录上写全,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夜色中轻得像一阵风。
“宫远徵,你到底瞒着你哥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