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设在宫门的芙蓉殿。
殿内烛火通明,数十盏琉璃灯将整个殿堂照得如同白昼。宫门以武立家,宴席也不同于寻常江湖门派的粗犷,反而颇为讲究,每一道菜肴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盛在青瓷盘碟之中,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御到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今日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白色,却比白日里那件多了几分庄重——月白色的宽袖长袍,衣襟与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玉带,衬得他整个人清贵出尘。腕上的小白蛇乖巧地蜷着,时不时吐出猩红的信子,倒像是活着的银饰。
他这一进门,殿内不少目光都落了过来。
苏御神色自若,目光从殿中扫过,很快便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宫远徵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空着。他换了一身玄色锦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少年似乎不喜这样场合,那张冷峻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正低头摆弄着腰间短刀的穗子,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苏御唇角微微一勾,径直走了过去。
“徵公子,这里可有人坐?”
宫远徵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有人。”
“哦?”苏御笑吟吟地环顾四周,“可我瞧着,这殿中似乎没有旁人往这边来。”
“因为我旁边不坐人。”宫远徵冷冷道。
“那今日便破个例。”苏御全然不理会他的拒绝,就那么自顾自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还顺手将自己的酒盏放在了桌上,“徵公子不会这般小气吧?”
宫远徵看着他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倒是自来熟。”
“行走江湖,脸皮薄了活不长。”苏御侧头看他,桃花眼里盛着笑意,“徵公子年纪轻轻,倒是比那些老江湖还要冷淡。怎么,宫门的人都这样吗?”
“只是懒得理你罢了。”宫远徵说完这句话便扭过头去,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苏御也不恼,只是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十分自然地给宫远徵面前的空杯也斟满了。
“这是什么酒?”他低头嗅了嗅,“嗯,桂花酿,倒是清淡。”
宫远徵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没有动。
苏御端着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中。
宫鸿羽坐在主位,三位长老分列左右。宫唤羽坐在父亲下首,面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正与身旁的一位长老说着什么。宫尚角则坐在宫唤羽对面,面色一如既往地冷淡,目光偶尔掠过苏御这边,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还有宫子羽——那位宫门少主此刻正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神色郁郁,看起来心事重重。
“那个就是你们宫门的少主?”苏御微微侧身,靠近宫远徵,压低声音问道。
宫远徵被他忽然靠近的动作弄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关你什么事。”
“好奇而已。”苏御的目光在宫子羽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宫唤羽,“那位是少主的兄长?”
“嗯。”宫远徵这次倒是没有怼他,只是语气依旧冷淡,“宫唤羽,执刃的长子。”
“长子……”苏御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若有所思,“那为什么少主不是他?”
话一出口,他便感觉到身侧的人整个僵了一下。
宫远徵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比方才更甚。
“春宵殿的人,都这么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
苏御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含笑:“不是喜欢打听,是喜欢你。”
这话说得极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殿中喧嚣依旧,烛火摇晃,觥筹交错。
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里,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宫远徵握着短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他盯着苏御,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那里面没有羞涩,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冰冷与警惕。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在这里动手?”
“怎么会?”苏御半点没有被威胁的自觉,反而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徵公子生得好看,苏某多看两眼,夸赞两句,这也有错?”
“无耻。”宫远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嗯,江湖上很多人都这么说。”苏御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欢了,“不过说这话的人,大多数都死了。”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宫鸿羽忽然开口,打破了殿中的喧嚣。
“诸位。”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执刃身上。
宫鸿羽站起身,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停留在苏御身上。
“今日设宴,一来是为远道而来的春宵殿苏殿主接风洗尘,二来是有件事要与诸君商议。”
苏御放下酒杯,微微坐直了身体,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但眼底却多了几分正色。
来了。
“想来诸位都已听说,此番入宫门待选的新娘之中,混入了无峰的刺客。”宫鸿羽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无峰为祸江湖已久,残害忠良,手段狠辣。如今他们将手伸到了宫门,此事绝不能姑息。”
殿中一片肃静,几位长老面色凝重,纷纷点头。
“因此,从即日起,所有新娘将接受逐一排查。在刺客尚未揪出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偏院,违者按宫门家法处置。”
宫鸿羽说完,目光转向苏御:“苏殿主,春宵殿此番愿意相助,老夫在此先行谢过。”
苏御站起身,拱手道:“执刃客气。无峰是江湖公敌,春宵殿与宫门既为盟友,自当尽一份力。”
“好。”宫鸿羽点点头,又看向宫尚角,“角儿,此事便交由你负责。远徵从旁协助,徵宫的毒术或许用得上。”
宫尚角起身领命:“是,执刃。”
宫远徵也跟着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苏御侧头看他,压低声音笑道:“看来我们要一起共事了,徵公子。”
宫远徵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始终没有碰过的桂花酿,仰头一饮而尽。
杯子落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别拖我后腿。”他冷冷道。
苏御看着那个空了的酒杯,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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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月已中天。
苏御独自一人走在回院落的路上。月光如水,将整个宫门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他腕上的小白蛇不知何时醒了,顺着他的手臂缓缓爬上了肩头,冰凉的鳞片蹭过他的脖颈。
“怎么了,小白?”苏御伸手点了点小蛇的脑袋,“你也觉得那个徵公子很有趣?”
小白吐了吐信子。
“是啊,很有趣。”苏御抬头看着那轮明月,桃花眼里倒映着月光,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情绪,“看起来浑身是刺,可那酒,他还是喝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身后的阴影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是风柌。
“主人。”风柌单膝跪地,声音低而清晰,“已查到一些线索。此次进入宫门的二十一位新娘中,有三人来历存疑。其中一人的身世背景过于干净,反而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三个?”苏御眸光微动,想起白天宫子羽带回来的消息,“倒是与那位少主的情报对上了。”
“但奇怪的是,另外两人隐藏得并不深,唯独第三人,几乎天衣无缝。”
苏御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沉默片刻。
“风恓和花魅那边呢?”
“已经安插进去了。花魅以侍女的身份接近了其中一位可疑的新娘,目前还在观察。”
“让她们小心些,无峰的魅不是寻常角色。”苏御说完,顿了顿,又道,“你再帮我查一个人。”
“主人请吩咐。”
“宫子羽。”
风柌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查他做什么?”苏御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今日宴上,他一个人喝闷酒,眉宇间全是心事。一个刚刚立下大功、揪出无峰刺客的少爷,不该是这副模样。”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清冷而疏离,与宴席上那个笑吟吟的男人判若两人。
“要么,他被人利用了。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晚风将尾音卷走,消散在夜色里。
小白蛇安静地盘在他肩上,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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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宫门的另一处院落。
宫远徵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夜风吹动他的发丝,露出额角那道极淡的伤疤。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腹蹭着刀刃。
“远徵少爷。”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角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门便被推开了。
宫尚角走进来,看见他坐在窗台上,眉头便是一皱。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吹冷风?”
“哥哥不也没睡。”宫远徵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的月色。
宫尚角走到他身边,倚在窗框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那个苏御,离他远点。”
宫远徵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他这个人太危险。”宫尚角语气平淡,但眼神却颇为认真,“春宵殿能在短短几年间在江湖上站稳脚跟,靠的是蛊术、暗杀和控制人心。苏御能成为春宵殿的主人,自然有他的手段。”
“哥哥怕他?”
“不是怕,是提防。”宫尚角看着他,“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
“我不小了。”宫远徵打断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与锋芒,“哥哥十六岁就能在江湖上独当一面,我今年十七,不比你当年差。”
宫尚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是,你不比我差。”他伸手揉了揉宫远徵的头发,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温柔,“但苏御这个人不一样。他看你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宫远徵回想起宴席上那个白衣男人靠近自己说话的模样,想起那句轻飘飘的“喜欢你”,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他只是嘴贱而已。”宫远徵冷冷道,“我不放在心上。”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短刀,刀刃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哥哥,我会盯紧他的。如果他有任何异动——”
“你不要轻举妄动。”宫尚角打断他,“安插新娘的事是我与他做的交易,执刃也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揪出无峰的刺客,苏御暂时是我们的盟友,不是敌人。”
宫远徵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知道了。”
“早点休息。”宫尚角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宫远徵独自坐在窗台上,目光落在院中的一株桂花树上。树枝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花香隐隐飘来,便和宴席上那杯桂花酿的气息混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到一件不相干的事。
那个男人给他倒酒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酒壶。
他连下毒的时间都没有给。
宫远徵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拇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便渗了出来。
他没有去擦拭,只是看着那滴血在月色下缓缓凝聚。
“苏御……”
少年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隐秘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