苓夫人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虞兮袅便日日守在她身边。
虞兮袅将母亲安置在徵宫最安静的偏院,推开窗便能望见满庭花草。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亲手煎药、煮粥,再扶着母亲靠在软枕上,一勺一勺地喂她。药很苦,苓夫人却总是笑着咽下,偶尔还会打趣她。
虞兮袅将药碗搁在案几上,轻轻扶着母亲靠坐在软枕间。窗外的木槿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虞兮袅阿娘,你今日觉得如何了?
虞兮袅舀了一勺汤药,吹温了才递到母亲唇边。 苓夫人轻轻的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搭在女儿腕上,轻轻摩挲着那道淡色的疤痕——那是虞兮袅幼时试药留下的。
宫远徵从药库寻来了最温和的补药,可苓夫人喝下后,面色依旧苍白如纸。虞兮袅便不再强求,转而陪着母亲做她喜欢的事——晒草药、绣香囊,或是坐在廊下听雨。有时苓夫人精神好些,还会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她幼时的趣事。
午后阳光好的时候,虞兮袅会抱着厚厚的毯子,陪母亲在院子里晒太阳。苓夫人精神好些时,会指着那些花草一一说给她听:
苓姨娘(亲娘)你六岁那年,每次被试药中蛊毒都痛的厉害,阿娘什么都为你做不了,只能多种些花草,让你看着开心些……
苓姨娘(亲娘)你说金盏菊看着开心,我便多种些,你说薄荷闻着舒服,我就让人多买些种子……
苓姨娘(亲娘)阿娘这辈子什么都不图,只希望我的囡囡好好的。
听着阿娘轻轻柔柔的话语,虞兮袅想起年幼时经历,那时候经常和虚影夫人在院子里练剑,阿娘就会过来给自己擦汗,每次自己喊苦不想练的时候,阿娘只是抱着自己一遍又一遍的轻声安慰着。
此时此刻的虚影夫人站在屋里,端着药炉,悄悄的靠近门房,泣不成声,她一辈子的挚友,好不容易逃脱了磨难一样的虞家,却被蹉跎的寿命无几。
宫远徵每日都会来,有时带些稀奇的药材,有时只是沉默地站在院外。苓夫人总招呼他进来,笑着把虞兮袅的手放在他掌心。
苓姨娘(亲娘)我家囡囡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倔,你可要好好待她。
宫远徵听着苓夫人担忧但却充满骄傲的语气,便郑重地点头,握紧虞兮袅发抖的手指。 那怕此时虞兮袅已经在宫远徵的身后的悄悄落泪了,宫远徵依旧抓住了你微颤的手。
最后的那个傍晚,苓夫人突然精神好了许多。
她让虞兮袅扶她到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院中的花草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虞兮袅靠在她肩头,恍惚觉得回到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搂着她认星星,庭院里花草静谧,月光如水般流淌在她们身上。
苓姨娘(亲娘)袅袅,娘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苓夫人忽然开口说出这句话,虞兮袅摇头,喉咙却哽得说不出话,眼泪早已经夺眶而出。
苓姨娘(亲娘)若当年娘再谨慎些,就不会让温洁有机会对你下毒……
苓姨娘(亲娘)后来虞家人拿你试毒,我去求虞雄安,他只扬言要将我打死,我怕我护不住你,却没想到也是害了你一生。
苓姨娘(亲娘)这些年,娘总想着弥补,可到头来,还是让你吃了许多苦。
虞兮袅没有……是女儿拖累了您……
苓夫人望向远处的星空,抬手擦去她的泪,指尖冰凉却温柔。
苓姨娘(亲娘)傻孩子,娘从未后悔过。能看着你长大,嫁得良人,娘已经心满意足了。
夜风拂过,院中的药草沙沙作响。虞兮袅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流逝的时光。
夜露渐重,虞兮袅将毯子紧紧的裹住母亲。苓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成了呢喃:
苓姨娘(亲娘)囡囡,留你一个人在这世间,可怎么办啊……
苓姨娘(亲娘)还有你妹妹,她还那么小……
虞兮袅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生怕一松开,这人就会消散在夜色里。
苓姨娘(亲娘)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听那个关于药仙的故事……
苓夫人好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轻轻哼起一首古老的童谣,嗓音低哑却温柔。虞兮袅跟着轻声和着,泪水无声地滑落。
歌声渐渐低下去,苓夫人的呼吸也变得轻缓。她靠在女儿肩头,像是睡着了。虞兮袅不敢动,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温度渡给她。
月光依旧温柔地笼罩着她们,院中的白芷在风里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药香。虞兮袅仰起头,看见满天星辰,恍如母亲曾经为她讲述的药仙传说——那些逝去的人,最终会化作星辰,永远守护所爱之人。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宫远徵轻轻推开院门。
他看见妻子蜷缩在台阶上,怀里紧紧抱着已然长眠的苓夫人。晨露沾湿了她们的衣襟,木槿花瓣落满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