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写完之后就被夹在一堆采访底稿中间,被遗忘在旧文件堆里。如果不是朋友这次整理旧物扫描,这一页文字或许会永远封存在东京某个储物柜里,他一辈子都不会看见。
胸口闷得厉害,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六年时间,他在伦敦读书、工作、按部就班生活,把想念安放在心底,以为已经和遗憾和解。可这一纸未寄出的草稿,把过去全部重新撕开摆在眼前。
那些从前没有读懂的细节,此刻全部串联起来。
生病初期穆祉丞总说只是太累,歇一会儿就好;明明身体已经很虚弱,依旧强撑着上班;明明心里藏着沉重的担忧,面对他的时候永远温和如常,还总记得给他带一包咸饼干,规划还没有到来的夏天。
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
鼠标缓缓滑动,把这一页草稿来回读了一遍又一遍。
心里慢慢冒出一个念头。
回去一趟日本。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过去六年,他刻意回避回日本这件事。那里每一条街、每一处角落,都装满两个人的回忆。他害怕踏上那片土地,害怕再次站在东京街头,被汹涌的回忆淹没。
可是现在,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离花火大会越来越近。
穆祉丞惦记了那么久的一场花火,当年两个人终究没能一起赴约。如今六年过去,他想亲自过去,代替两个人,看完那一场迟来很久的烟火。
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压不下去。
那一晚,他没有画画。
关掉电脑,房间安安静静。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暮色沉沉的街道。脑子里反反复复权衡,去,还是不去。
害怕归害怕,可心底的声音一直在告诉他,该回去了。
不是想要沉溺悲伤,只是想给那个埋藏了六年的约定,一个简单的收尾。
第二天到美术院上班,一整天他都有些分心。
画笔拿在手里,对着那幅几乎完工的大海,好几次落笔之后,又停下来发呆。画布上海浪沉静,可他的心已经飘向遥远的太平洋对岸。
午休的时候,他独自坐在画室靠窗的长椅上,拿出手机,悄悄查起日本的签证、机票,还有今年镰仓花火大会举办的具体日期。
机票有不少选择,夏天的票现在还可以提前预订。
手指停在预订页面,悬在空中,迟迟没有按下确认。
心里依旧在挣扎。
他不知道真正踏上东京土地的时候,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再次走到从前的那条街道、海边,能不能扛得住扑面而来的回忆。
整整一下午,心神都有些飘忽。
身边同事只当他最近筹备收尾创作太过疲惫,劝他适当休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王橹杰只是淡淡点头道谢,没有多说什么。
下班回到公寓,天色黄昏。
他坐在书桌前,沉默很久,终于点开订票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