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

那幅大海的油画，主体已经彻底完工。巨大的画布立在画架上，深蓝海面铺展开来，浪纹细密柔和，远方海天相接蒙着一层薄薄雾霭，沉静辽阔。只剩下极少几处光影还需要细细调整。

王橹杰大部分时间都耗在画室，一点点打磨细节。

来自日本朋友的邮件之后，对方信守约定，开始分批扫描穆祉丞遗留的旧资料。

文件很大，一封一封超大附件邮件，隔几天就会发到他的邮箱里。大量旧采访稿件、打印资料、剪报扫描件，文件命名整齐有序。每一次收到邮件，王橹杰都会等晚上回到公寓，安安静静坐在电脑前面，慢慢点开浏览。

大部分内容，都是穆祉丞当年报社的工作存档。

民生报道、人物访谈、实地调研记录，文字严谨客观，字里行间能看见他对待新闻那份认真执拗的心性。

日子走到五月，距离花火大会只剩两个多月。

这天周五下班，他回到公寓，照例打开邮箱。

最新一封压缩包传送完毕，标题简简单单：余下零散手稿。

解压之后，文件夹里面大多是零散的随笔碎纸扫描件。一页一页往下翻，大多只是随手记下的构思，没成稿的采访提纲。鼠标滑到文档末尾，一份很短的文档，文件名没有标注，只是一张泛黄稿纸的照片。

他点开。

不是采访，也不是工作笔记。

纸上字迹依旧是穆祉丞熟悉的笔迹，只是写得很轻，纸面边角微微发皱，看得出来当时写的时候心绪并不安稳。

通篇很短，更像是一封没有写完、也从来没有打算寄出去的草稿。

橹杰：

最近身体总是很疲惫，时常胸闷。去简单检查过一次，指标不算太好看。我不敢跟你多说，怕你跟着胡思乱想，耽误上课画画。

手上这一组深度报道收尾之后，无论如何要休一次长假。想带你去镰仓，去看海上花火。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希望 你不要困在原地。去完成你想学的东西，多看大海，好好过日子。

若是以后风吹过，就当我来看过你。

短短的几行，写到最后一行，笔尖力度明显变轻，后面大片空白，再也没有下文。

不知道是写不下去，还是当时心力耗尽，就此停笔。

扫描图片安安静静停在电脑屏幕中央。

房间里只有主机极其微弱的嗡鸣，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楼下街道路灯次第亮起。

王橹杰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目光死死落在那几行文字上。

原来很早以前，穆祉丞心里就已经预料过最坏的结局。

他什么都清楚。

清楚自己的身体在一步步垮掉，清楚前路或许不会顺遂，却依旧舍不得打乱王橹杰当时平静的生活，不肯把这份不安摊开，只敢把心里话写在一张草稿纸上，锁起来，谁也不给看。

既盼着夏天一起看花火，又悄悄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穆祉丞倒下是猝不及防，是毫无预兆的突发恶化。直到今天看见这一页手稿，他才真正明白，那个人独自藏起了多少恐惧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