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

他深呼吸一下，把心里翻涌起来的情绪压下去。手指敲击键盘，简短回复邮件。感谢对方帮忙整理资料，同意接收扫描电子版，后面没有再多提花火大会。

发送完毕之后，把网页关掉。

屋子里很冷，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外面还飘着零星小雪。

他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向外面。路灯的光晕把落下来的雪花照得清清楚楚，一团一团白色，慢慢往下落，落到地面很快就融化。

穆祉丞当年笔记本里一遍一遍记下这件事，攒假期，调工作，满心期待夏天。

命运偏偏不给机会。

那一晚他没有画画。

晚饭随便煮了一碗粥，吃完之后收拾干净厨房，便坐在沙发上。屋子里静得出奇，墙上时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缓慢地走着。

脑海里不受控制，一遍一遍回放从前。

便利店深夜的灯光，口袋里温热的手心，小公寓阳台上的晚风，医院病房里面虚弱的话音，海边被风吹散的白色粉末，还有梦里那一场转瞬即逝的重逢。

一桩一件，全部翻涌上来。

六年时间，足够让人学会好好生活，好好工作，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把外表打理得平静得体。但埋藏在心里面的遗憾，不会彻底消失，只是平时被他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去触碰，就不会疼。

一封邮件，一句话，就把这层掩盖掀开。

坐到很晚，身上越坐越凉。他起身烧了一壶热水，倒满一杯捧在手里，温热顺着掌心慢慢蔓延开。

他走到书桌前面，犹豫了很久，还是拉开抽屉。

黑色笔记本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这一次他没有翻开，只是低头静静看着本子，许久之后，又轻轻把抽屉推上。

有些回忆不必反复翻阅。放在那里，记得就够了。

夜里躺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浅眠，梦里反反复复出现镰仓的海边，远处有烟花隐隐亮起，可是隔着一层浓浓的白雾，怎么也看不清，也走不过去。

第二天清晨醒来，窗外白雪还铺在街道上。

一夜过去，情绪没有平复，只是又被他收回到心底深处。

照常洗漱，烤两片吐司，背着画包出门上班。走进研究院画室，站到画架前面，看向那幅快要完成的大海。

海面的颜色沉静辽阔，却好像藏着化不开的郁色。

拿起画笔，蘸上颜料，一点点微调天边那一层淡淡的薄雾。

同事路过，看见他专注作画的背影，依旧是那个安静内敛、情绪不露分毫的王橹杰。没有人看得出来，昨夜一封来自远方的邮件，在他心底掀起过怎样一阵波澜。

冬雪慢慢消融，伦敦的寒气一点点退下去。

白昼一天天长起来，傍晚天黑的时间越来越晚。行道树上冒出浅浅一层嫩绿色新芽，风不再像寒冬那样刺骨，吹到身上带着一点温润的湿气。

美术院院子里的灌木抽枝发芽，画室大窗户敞开一部分，温和的晚风可以直接吹进室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