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铺展开,沙发上的房间静得只能听见时钟滴答走动。
他起身走到书柜旁,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铁盒子,里面存放着为数不多从东京带过来的旧照片。
照片不多,也就十几张。
大多都是随手拿手机拍摄,没有刻意摆姿势。有一张是阳台,画板摆在一旁,穆祉丞侧坐在椅子上低头翻报纸,侧脸被夕阳照着,是很随意的抓拍;还有一张是夜里街边,路灯昏黄,穆祉丞微微低着头,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
没有正式合照。
那时候两个人都不太爱拍照,总觉得日子还很长,以后有的是时间好好拍照,认认真真留几张合影。谁也想不到,后来连好好拍一张合照的机会,都彻底错过了。
铁盒子打开,照片一张张拿出来。
纸质照片存放多年,边角微微泛黄。台灯柔和的光线落在照片上面,照片里的人依旧鲜活,可现实之中,早已天人相隔。
他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慢慢翻看。
翻完一遍,又从头再看一遍。
心里没有撕心裂肺的疼,只是沉甸甸的,堵在胸口散不开。
看完之后,小心翼翼把照片整理整齐,放回铁盒,盖好盖子,重新摆回书柜高处。
时间已经很晚,外面街上的喧闹渐渐褪去,人群散去,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走到窗边往下望去,路上行人已经很少,只有彩灯依旧还亮着。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圣诞夜的这一晚,没有做太清晰完整的梦,只是断断续续,脑子里一直回放东京冬夜里那些细碎的片段,剥栗子、温热的栗子肉、大衣裹住两个人的暖意。
第二天圣诞节,一整天他都待在家里。
偶尔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过节的气息。他煮一点简单吃食,大部分时间就坐在窗边发呆。
等到圣诞假期过完,美术院重新开工。
一切又回归往日的轨道。
早上九点上班,五点半准时下班,画室、公寓两点一线,日子依旧平淡如水。
同事看见他,依旧是温和礼貌、不多言语的王老师,没有人知道那个平安夜,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翻完了为数不多的旧照片,独自过完了圣诞节。
圣诞的热闹慢慢退去,转眼就跨入新一年。
伦敦入冬之后湿气很重,气温持续走低。往年冬天雪并不多,这一年却接连下了好几场小雪。雪花细细碎碎,慢悠悠飘下来,落在屋顶、行道树枝头,薄薄铺一层白色,街道被白雪衬得格外安静。
清晨出门上班的时候,冷风裹着碎雪打在脸上。
王橹杰把围巾拉高,遮住大半张脸,踩着薄薄积雪步行去地铁站。地上结了薄冰,走路要格外小心。研究院大楼门口堆着一小堆清扫出来的积雪,走进室内,扑面而来的暖气,瞬间把一身寒气驱散大半。
画室玻璃窗外面,雪花还在断断续续飘落。
新一年刚开始,美术院没有安排很重的创作任务,节奏松缓不少。大部分同事见面都会互相道一句新年好,闲聊新年计划,旅行、参展、进修,各种各样的打算。
寒暄的时候王橹杰也会礼貌回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听完之后又回到画架前面,继续打磨那幅大海。
那幅海景已经接近收尾。深蓝色海面、翻涌的浅浪、远方朦胧的海天交界,差不多都已经定型,剩下的只是一点点微调光影层次。
日子依旧两点一线。
上班,画画,下班回家,简单做饭,夜里要么动笔,要么安静坐着发呆。新年对他而言,和普通的一天差别并不大。
一月中旬的某个傍晚。
他下班回到公寓,把沾了雪粒的外套挂在玄关,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大部分都是研究院的工作通知、展览邀约,还有一些画廊发来的合作询问。鼠标往下滑动,一封陌生邮箱的邮件停在屏幕上。
发件人是以前在东京认识的朋友。
当初离开日本之前,托这位朋友帮忙保管穆祉丞一部分旧资料与书籍,之后平时很少联系,逢年过节偶尔简单问候两句。
他点开邮件。
文字不长。
先是简单问候新年近况,聊了几句东京最近的天气,冬天很冷,雨水也多。后面才说起正事,说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来当年一些穆祉丞遗留下来的采访资料,问他要不要抽空扫描电子版发过来。
邮件末尾,很无意地顺带提了一句:
“时间过得太快,再过半年左右,镰仓的花火大会又快要开始了。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都觉得很可惜。”
就这么一句话。
简简单单,不带多余情绪,更像是随口感慨。
可目光落在这一行字上的时候,王橹杰的手指顿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房间安安静静。
半年之后,又是花火大会。
这么多年过去,每一年网上看现场视频,都只是隔着屏幕远远观望。可被别人当面提起这四个字,心里积压多年的那个结,又被轻轻拨动。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这份遗憾,以为情绪早就被时间磨得平和。但这一刻,心口还是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邮件看了很久。
朋友说得没错,太可惜了。
当初两个人规划得那么简单。不用多么盛大,不用多么昂贵,只是抽出短短一两天假期,坐电车去往镰仓,傍晚坐在海边,安安静静看完一场烟花。
一件那么渺小的心愿,终究一辈子都没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