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已经过去六年。
展览馆展厅安安静静,远处偶尔传来其他参观者很低的脚步声。王橹杰就站在这幅画前面,站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难受到喘不上气,只是心里沉沉的,像压了一块浸过水的石头。
旁边路过一对年轻情侣,小声讨论画面的色彩,说说笑笑从身侧走过去。
热闹是别人的。
他站在这里,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当年海边的画面,盒子打开,白色粉末被海风卷起,散进翻涌的浪涛里。
“海是流动的。”
那句话又在心底响起来。
他默默在心里想,那现在,这一片大西洋的海风,有没有带着一点当年太平洋的味道。
在展览馆待了两个多小时,几乎把所有海景作品都慢慢看完。闭馆的提示广播响起,他才跟着人流往外走。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透,海边风更大了。
他没有马上回去,走到展览馆外面的临海步道。护栏外面就是漆黑的大海,夜里看不清浪花的细节,只能听见潮水一遍一遍拍打堤岸,沉闷、持续的哗哗声。
海风迎面吹过来,凉意钻进衣领。
他扶着冰冷的金属护栏,望向黑乎乎的海面,就这么静静站了十几分钟。
身边有人匆匆路过,都只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藏在他心里那段遥远的往事。
等到手脚都吹得冰凉,他才转身往地铁站走。
返程地铁上,车厢人多了不少,下班通勤的人挤在一起。他找了一个角落,靠在车厢壁上,一路沉默地回到市区。
回到公寓,打开门,屋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脱下被海边冷风浸透的大衣挂好,手冻得指尖发麻。先烧了一壶热水,倒一杯温水捧在手里,暖意一点点回到四肢。
晚饭简单煮了一锅蔬菜豆腐汤,就着两片面包吃完。收拾完碗筷,天色已经很晚。
今天从海边回来之后,心里一直静不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面,停下片刻,伸手拉开了抽屉。
黑色软皮笔记本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今天很想把整本本子认认真真从头读到尾。
他坐到椅子上,台灯调亮一点,把本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封面边角磨损,黑色皮质已经有些发乌。
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翻。
最前面一大半,全是穆祉丞日常跑新闻的工作记录。社区走访、人物访谈、事件记录,密密麻麻工整的字迹,记着底层普通人的生活琐事。能看得出来,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他很认真,心里装着很多陌生人。
一页一页往后翻,中间才慢慢出现私人的碎语。
大多写在采访间隙的空白边角,句子很短,想到什么随手写什么。
“今天采访结束很晚,路过那家 24 小时便利店,那个学画画的小孩还在上夜班。”
“降温了,他的手怎么一直这么冰。”
“买了咸饼干,他好像挺喜欢。”
“小孩很安静,话不多,画画很有灵气。希望以后可以去更大的平台深造。”
偶尔也会有几句很短的吐槽,报社任务太重,稿子赶得头疼,天天熬夜,身体有点吃不消。但写得很轻,没有抱怨,只是简单记一笔。
越往后,关于未来的文字就越多。
“再扛一段时间,攒几天完整休假。带橹杰去镰仓看花火。”
“等忙完手上这一组深度报道,考虑跟他好好聊聊以后。”
看到这里,王橹杰的手指顿在纸面,停住很久。
本子越接近末尾,文字越来越少。
后面一部分页面,能看得出来写字的力气变弱,字迹比前面略微潦草一点。应该是身体已经开始不舒服,经常疲惫乏力,只是那时候他还在硬撑,不肯停下来。
零星几行:
“最近很容易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希望不要影响到橹杰。”
再往后翻,就是大片空白。
再也没有新的字迹。
本子的最后一页,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王橹杰一页一页,慢慢把整本看完。
台灯暖光落在纸页上,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以前他大多只挑几页熟悉的片段翻看,从来没有这样完完整整从头读到结尾。今天全部读完,才真切意识到,穆祉丞那个时候,已经察觉到身体不对劲,却一直瞒着,不想让他跟着担心焦虑。
明明心里已经有不安,却依旧还在规划两个人的夏天、花火大会、往后的日子。
合上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旧封面。
没有汹涌的悲伤,只有一种绵长、淡淡的遗憾,铺在心底。
他小心地把本子放回抽屉最里面,轻轻推上抽屉。
走到画架面前,看向那幅还没有画完的大海。
今天在海边展览馆看过那么多海,再看自己画布上的颜色,心里又多了一层不一样的感受。
拿起画笔,蘸取颜料,一点点调整海面的层次。
夜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蹭过画布的沙沙声响。
一直画到很晚,眼皮开始发沉,才停下收拾画笔,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夜里海边潮水拍打堤岸的声音。1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