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草地上,安安静静吹了一会儿风,才继续慢慢往前走。
路上看见路边小店卖饼干,货架上有咸口味的。
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还是走进去拿了一小包。
不是当年穆祉丞每次给他带的那一款,牌子口味全都不一样。拆开包装袋拿一块放进嘴里,咸味在舌尖散开。
吃起来味道平平。
他慢慢走着,边走边吃,一包饼干,大半都吃完了。
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他才坐地铁返程回家。
回到公寓,天色已经黑了。
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吃完之后,坐到画架前面,继续修改那幅没有画完的海。
夜里台灯暖光落下来,画布上海浪一层一层,好像下一秒就要涌动起来。
伦敦的秋天过得很快。
几场冷雨落下来,气温一天比一天更低,白天越来越短。常常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已经开始发灰,没过多久,整座城市便沉进暮色里。
这一天从下午开始就下起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伦敦最常见的冷雨,细密绵密,没完没了,雨丝斜斜飘着,把楼房、街道、行道树全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雨水敲打玻璃窗,持续发出沙沙沙沙的轻响,一整天都没有停过。
研究院画室里光线昏暗,顶灯全部打开,才勉强看得清画布上的色彩。
王橹杰一整天都待在画室, concentrating 在手上的创作。调色盘上铺满深浅不一的蓝,深蓝、灰蓝、浅青,全是画海要用的颜色。手上沾着薄薄一层颜料,指尖缝隙里也染了一点洗不太干净的蓝。
外面雨声一直不停。
画室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声响,还有远处通风设备微弱的嗡鸣。雨声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听久了很容易让人走神。
画着画着,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耳朵里听着雨声,思绪不知不觉就飘回很多年前东京的那个冬天。
也是这样阴冷潮湿的天气,只不过东京下的不是冷雨,是细碎的小雪粒。夜里十点钟,他换上蓝色工服,锁好出租屋的门,步行去便利店上夜班。寒风裹着雪沫打在脸上,刺骨的凉。便利店里却永远暖融融的,关东煮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每天凌晨一点,门铃“叮”一声响,那个人就会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
他晃了晃脑袋,把飘忽的思绪拉回来,低头继续落笔。
下午五点半,准点收拾画具。
把画笔仔细清洗干净,颜料盘简单擦拭一遍,画布盖好防尘布,画包背在肩上,跟留守画室的工作人员点头道别,走出研究院大楼。
雨还在下。
撑开那把黑色的旧雨伞,伞骨已经有些老化,边角微微变形,是刚来伦敦的时候买的,用了快六年。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脚下积出小小的水洼。
街上行人都撑着伞,脚步匆匆往家赶。
冷风混着雨吹过来,钻过衣领,身上一阵发凉。王橹杰把外套领口往上拢了拢,沿着熟悉的人行道慢慢往公寓走。
一路上没有停留,也没有绕路去超市。家里冰箱还有前几天剩下的食材,足够简单对付一顿晚饭。
回到公寓,收伞抖掉上面的雨水,进门把伞立在玄关角落。屋里光线很暗,他按开客厅的台灯,暖黄色的一小块光亮,勉强驱散满屋的阴沉。
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衣服肩膀位置被雨水打湿一小块,摸上去冰凉潮湿。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来一点青菜和挂面。锅里烧水,水开之后下面,丢进去几片青菜,只放少许盐,出锅滴几滴香油。一碗简简单单的青菜面,没有别的配菜。
端到餐桌慢慢吃完,把锅碗冲洗干净。
窗外的雨还没有减弱的意思,雨珠顺着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滑,留下弯弯曲曲的水痕。
他没有立刻坐到画架前面。今天心里静不下来,不太适合动笔。
搬一把椅子,坐到窗边,隔着一层玻璃,安安静静看着外面的雨夜。街道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大片模糊的黄光,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湿漉漉的夜色,很快又消失在远处。
这座城市很大,几百万人生活在这里,万家灯火,可没有一盏灯,是专门为他留的。
以前在东京,至少凌晨一点的时候,会有一个人穿过大半个城市,专门绕到这家小小的便利店,只为过来见他一面,买一杯热咖啡,站在柜台前陪他说十几分钟无关紧要的闲话。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坐了很久,窗外天色越来越深,夜里寒气越来越重。他站起身关上窗户,隔绝外面的雨声,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洗漱完躺上床。
外面的雨依旧淅淅沥沥,闷沉沉的雨声透过墙壁传进房间。
身体很疲惫,脑子却异常活跃,翻来覆去躺了很久,迟迟没有睡意。不知道熬到几点,意识才慢慢模糊,陷进睡梦里面。
他又回到了东京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梦里还是冬天的深夜,店里暖光十足,关东煮热气氤氲,冰柜轻轻嗡鸣。他穿着蓝色的便利店工服,站在收银台后面。墙上的挂钟指针,一点一点慢慢挪向凌晨一点。
店里安安静静,没有别的客人。
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等着,等着玻璃门那一声“叮”的开门铃响。
没过多久,门真的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