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椅子上,把笔记本摊开。
大部分页面都是穆祉丞当年跑新闻记下的内容。有社区民生采访,有街头走访记录,密密麻麻一行又一行,写得很整齐。有时候采访中途临时想到别的事情,就随手在空白边角写两句碎话。
有的地方只写了几个词:今天很冷,夜班那家便利店小孩手很凉。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名字,没有多余描述。
王橹杰指尖停在这一行字迹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气温骤降,东京夜里寒风刺骨。下班之后穆祉丞照常过来等他,一路走路回去,他的手冰得几乎没有温度,穆祉丞一路把他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一路都没有松开。
原来那天回去之后,穆祉丞随手就把这件小事记在了本子上。
翻到后面,还有很短的几行。
“小孩很喜欢画画,很安静,不太爱说话。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去外面多看看。”
“等忙完这一阵,攒几天假期,带他去镰仓看花火。”
一笔一划,字里行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全都是很朴素很实在的念头。
那个时候穆祉丞工作压力很大,报社任务一桩接着一桩,经常连完整休息的日子都很少,却还是一直在心里记着这件小事。
再往后翻,本子内容戛然而止。
最后几页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写。
后面再也没有新的文字了。
王橹杰轻轻合上本子,指尖顺着磨旧的封面摸了一遍,又小心翼翼放回抽屉最里面,把抽屉推回去关好。
厨房台面上的食材还摆在那里。
他站起身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锅里烧上水,水开之后把意面放进去煮。番茄洗干净切块,下锅炒出汤汁,简单放一点盐,没有放太多复杂调料。
屋子里只有燃气灶火苗轻微的声响,还有锅里汤汁咕嘟的动静。
一个人吃饭,简简单单一份番茄意面。
坐在餐桌前面慢慢吃完,收拾锅碗,冲洗干净擦干,归置回橱柜。
做完家务,他走到画架前面。
画板上是一张还没有完工的海景。深蓝色海面,一层一层细碎的浪,远处和灰蒙蒙的天空接在一起,画面安静辽阔。
他拿起画笔,蘸上颜料,一点点慢慢往下画。
晚上画室很安静,只有台灯亮着,笔尖在画布上面摩挲,沙沙的轻响。
画画的时候脑子是放空的,什么都不用多想,只需要专注眼前的颜色、光影。时间过得很快,等他停下笔,抬眼望向窗外,外面街道上行人已经寥寥无几,很晚了。
放下画笔,洗干净笔上的颜料,收拾好画具,去浴室洗澡。
躺到床上,房间安安静静。
以前在东京的小公寓,夜里还偶尔能听见楼下街道微弱的车声。伦敦这一片居民区,晚上格外安静,只有时不时从很远地方传过来的风声。
闭上眼睛,脑子里又不自觉回放今天迎新会的画面。
一群年轻的小孩,安安静静听他讲过去。
过去这么多年,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完整讲过。刚来英国的时候情绪太重,不愿意提起;后来日子一年年过去,生活慢慢平稳下来,又觉得过去了这么久,再说起也没有必要。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被那个实习生随口一问,就全都讲出来了。
好像心里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稍稍松下去一点,但也并没有完全释然。
有些回忆,不会因为讲出来,就变淡消失。
之后几天,美术院里面,偶尔碰到那一批新来的实习生。
大家见到王橹杰,态度变得比之前更安静、更客气,不会再像别的老师那样随意开玩笑,也不会再围着他八卦闲聊。遇见了就轻轻打一声招呼,然后安静走开。
没有人再过来追问更多过去的细节。
大概是也明白,有些故事听过就够了,不必反复拿出来翻搅。
日子照旧按原来的节奏往前走。
早上九点出门上班,在美术院画室待一整天,中午一个人吃饭,下午五点半准时收拾画具下班回家。
生活没有因为迎新会那天一席话,发生任何改变。
有一个周末,天气难得很好,没有下雨,云层散开,太阳难得露出来。
伦敦出太阳的时候很难得,阳光淡淡的,不燥热,温温地铺在街道上面。
王橹杰不想一整天闷在家里,收拾好外套出门,坐地铁往城郊走。没有特定目的地,随便挑了一站下车,沿着郊外的小路慢慢散步。
路边大片草地,树木叶子已经染上秋天的黄色,风一吹,黄叶一片一片往下飘。
郊外风比城里更大一点。
风吹过来,拂过脸颊,头发被吹得微微乱掉。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脑子里又响起那句说了无数次的话。
“笨蛋,海是流动的,以后有海风吹过的地方,都是我来看你了。”
伦敦没有大海。
可是风是相通的。
从大西洋吹过来的风,一路飘过海洋,跨过大陆,吹到这座城市。说不定同一阵风,曾经也吹过东京的海面,拂过撒着骨灰的那片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