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周末天气不错,没有下雨,他也会出门走一走。
坐地铁,漫无目的随便选一站下车,沿着街道慢慢散步。伦敦很大,街道弯弯绕绕,路边有老教堂,有小小的公园,路边的树叶随季节变黄又落掉。
走在路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停下脚步,安安静静站一会儿。
脑海里就会响起很久以前那句话。
“笨蛋,海是流动的,以后有海风吹过的地方,都是我来看你了。”
伦敦不靠海,没有大片一望无际的海洋。
只有风,一年四季永不停歇的风。
风穿过街道,穿过楼房缝隙,吹到身上,凉凉的。
每一次吹风,他心里都会恍惚一秒,好像穆祉丞真的就随着风,安安静静陪在不远的地方。
也有难熬的时候。
每一年夏天来临,心里总会有一块地方隐隐发疼。
一到夏天,就控制不住地想起镰仓,想起漫天炸开的花火,想起当年两个人简简单单的约定。明明那么小的一件心愿,最后却怎么也没能实现。
每一年夏天的夜里,他偶尔会上网搜一搜镰仓花火大会的现场视频。
点开视频,屏幕里面漫天烟火绽放,人声喧闹。他就安安静静坐在电脑前面看一会儿,不会看得太久,十几分钟,关掉页面,然后起身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去刻意回避,也不会沉溺其中。
六年时间,足够把浓烈的悲痛慢慢磨平。
不会再像刚离开日本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现在更多的,是一种长久、安静的想念。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流淌。
没有再遇见谁,也没有打算再和谁走近。
心里那一块位置,很早以前就被占满了。
迎新会的房间里面,听完这一大段漫长的往事,所有人都沉默了很长时间。
一个小姑娘红着眼眶,小声问道:
“这么多年,你就……没有想过放下,开始新的生活吗?”
王橹杰坐在椅子上,听完这句话,安静地低头,看向地板,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不肯往前走。”
他语速很慢,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一直在往前走。读书,工作,好好过日子。只是有些人,不是说放下,就可以完全当作没有发生过。”
风从美术院的窗户缝隙钻进来,轻轻吹动窗帘边角。
秋天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迎新会已经接近尾声。
蛋糕盘子零零散散摆在长桌上,饮料喝掉大半,地上落了一点包装纸屑。负责活动的老师过来转了一圈,看见一屋子人安安静静,都愣了一下,也没有上前打断。
实习生们都还坐在原处,没人急着收拾东西离开。
听完王橹杰讲完这些年在伦敦的生活,空气里还是沉沉的。有人眼眶红红的,低着头一言不发,也有人还望着王橹杰,等着他再多说一点什么。
王橹杰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

“故事差不多就讲到这里,时间不早了,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吧。”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说完一件普通琐事。
大家看他不愿意再多聊,也不好继续追问,陆续起身,小声收拾桌面,互相低声道别,三三两两走出大厅。
很快大厅就空了下来。
只剩下王橹杰一个人,留下来把桌上自己用过的纸杯拿起来,丢进垃圾桶,简单理了理椅子,拿起放在角落的画包,背好,走出美术研究院。
外面天色完全黑透,伦敦晚上气温降得很快,潮湿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意。街上路灯全部亮起,橘黄色的灯光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地面倒映着一圈圈光晕。
下班高峰过后,街上行人不算多。
他没有打车,照旧步行慢慢往公寓走。
这条路走了好几年,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路边的小店,他都熟得不能再熟。路过街角那家很小的超市,他拐进去,拿了一袋意面,几个番茄,一小盒鸡蛋。
收银的老太太已经认得他,每次见到都会微笑着点头。
“今天下班很早。”
“嗯,院里迎新,结束得早一点。”王橹杰简单应了一句,付完钱拎起袋子出门。
回到公寓,掏出钥匙开门。
“咔哒”一声,门推开,屋里漆黑安静。他抬手按开玄关的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小小的客厅。
把买回来的食材放到厨房台面上,脱下外套挂好,换了居家的薄毛衣。
他没有立刻做饭,先走到书桌跟前,拉开最内侧那个抽屉。
黑色软皮笔记本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六年,本子封面边角已经微微磨毛,黑色皮质没有最开始那么鲜亮。平时上班很忙,回来又要画画,他不会经常把本子拿出来,大概十天半个月,心情格外平静的晚上,才会翻开看一看。
今天在迎新会把积压多年的往事讲出口,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就很想翻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