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术院走回公寓,路上撑一把黑色雨伞,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脚下路面积着一片片浅浅的水洼。回到家,屋子里冷冷清清,开门没有灯光,也没有热腾腾的吃食在等他。
刚到伦敦的第一年,最难熬的是夜里。
日本和伦敦时差很大,黑夜白天颠倒。很多个深夜,躺在床上,明明身体已经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房间安安静静,一点多余动静都没有。
有时候忍不住,他会把书桌抽屉拉开,把穆祉丞的笔记本拿出来。
本子很普通,就是报社常用的黑色软皮本。里面大部分都是当年跑新闻记下的采访素材、人物记录、事件要点,字迹工整利落。偶尔边角空白处,会随手写几句很琐碎的闲话。
有一页空白角落,简简单单写了一行小字:
等夏天,带橹杰看花火。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
没有多余修饰,一笔一划写得很轻。
每一回翻到这一页,王橹杰就会盯着看很久很久,指尖轻轻落在字迹上面,不敢用力去碰,好像稍微一重,这行字就会模糊掉。
笔记本他不会经常翻看。
看得越多,夜里就越难入睡。所以大部分时候,看完就好好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把那些念想也一并收起来。
第二年,他顺利读完研究生,留在美术研究院任职。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形成了雷打不动的作息。
早上九点准时到研究院,坐到画室开始一天工作。中午简单买一份三明治或者沙拉解决午饭,不跟别人扎堆吃饭,大多时候自己找个安静角落吃完。下午五点半,准时把画笔洗干净,收拾画具,背包回家。
美术院里面的同事,年纪有大有小。年长一点的老师很爱惜他的才华,偶尔会叫他一起参加晚宴行业聚会,他能推就推。实在推脱不掉,就过去待一小会儿,礼貌打过招呼,找个合适的借口提前离场。
院里每年秋天都会招进来一批实习生。
每一届新来的小孩,刚来时都很好奇他。年轻人叽叽喳喳,私下悄悄议论,猜他是不是有对象,是不是性格孤僻,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故事。
前几年迎新会,也有人旁敲侧击问过几句。
那时候他都只是淡淡打个哈哈,随便几句话就岔开话题,从来没有把东京那段往事讲给任何人听。
今年不知道怎么,被那个男生直截了当地当众一问,他心里那道一直封得很严实的口子,就这么轻轻裂开一道缝。
就想说出来了。
说给一群完全不认识的小孩子听,好像把压在心里面六年的旧事,好好安放一遍。
公寓的日子依旧平平淡淡。
没有什么大喜大悲,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
下班回家,路上顺路在街边小超市买点食材。回到家简单做饭,煮一碗面条,煎两个鸡蛋,或者随便做点简单的小菜。吃完饭收拾碗筷,洗完之后,坐到画桌前面,画上两三个小时,然后洗澡睡觉。
周末不用上班,时间完全属于自己。
有时候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画画,画布一张接着一张。他画过很多海,深蓝色的海面,流动的浪潮,吹向海面的风。每一张海,底色都安静又沉郁。
画完之后,大部分作品就靠墙立在房间四周,很少拿去参展售卖。
有相熟的老师劝过他,你的画很有灵气,应该多拿出去展览,让更多人看见。
他只是笑笑,没有太多行动。
画画对他而言,更像是自言自语。
很多画面,是画给心里那个人看的。2
劳斯写的感觉真的很细腻,真的很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