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许久,第一次,主动对他说了一句偏私的、非公事的话:
“辛苦你。”
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
穆祉丞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轻声应答:“不辛苦。”
无人知晓,这一刻。
王橹杰冰封多年的心,悄然为他,裂开了一道春的缝隙。
寒冬愈深,边关局势渐紧。
匈奴屡犯边境,小动作不断,骚扰劫掠频繁,边关昼夜戒备,全军紧绷,无一日松懈。
军务愈发繁重,军报日夜传送,巡查、布防、练兵、守备、粮草调度、伤亡抚恤,层层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橹杰昼夜不休,统筹全军防务,殚精竭虑,事事亲力亲为,愈发劳碌憔悴。
穆祉丞亦是日日超负荷伏案,整理海量军报,核对粮草军备,梳理军功账册,安抚流离百姓,日夜操劳,不曾有半分懈怠。
两人依旧日夜共处军营,并肩守着这片苦寒山河。
距离依旧克制疏离,却早已不是初见时的全然冰冷对立。
王橹杰不再全然冷漠寡言,偶尔闲暇片刻,会与他说几句军务时局,言词简短,却不再是全然的疏离戒备。
穆祉丞温柔依旧,妥帖依旧,陪伴依旧,分寸依旧。
只是两人之间悄然流转的气息,多了几分旁人察觉不到的默契与温存。
军营众人皆能看出变化。
副将待这位状元文吏,虽依旧规矩森严,却已然截然不同。
不再刻意刁难,不再全然冷漠,默许他的照料,接纳他的温柔,甚至偶尔会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留给他一丝极淡的纵容。
温柔无声,偏爱无形。
旁人看在眼里,暗自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可世间人情,最是复杂易碎。
温柔易招妒,偏爱易生非。
安稳日子尚未持续太久,军营之中,悄然生出暗流风波。
军中原有资深老文吏姓张,名张怀安,驻守边关五年,资历最深,素来掌管文书账册,手握细碎实权,心中一直暗自自负,觉得文书房本该由自己全权执掌。
穆祉丞初来便接管所有文书要务,条理清晰,能力出众,深得主将认可,全军信服,风头尽数盖过他。
张怀安心底早已积满嫉妒与不甘。
他看不惯这般年少状元轻轻松松压过自己,更看不惯素来冷漠无情、不近任何人的王副将,唯独对穆祉丞格外纵容宽待,默许所有温柔照料,格外不同。
凭什么一个初来乍到的江南少年,能轻易得尽主将另眼相待?
凭什么满身殊荣、年少成名的状元郎,甘愿屈居苦寒边关,低眉顺眼,温柔侍奉冷面副将?
荒诞,刺眼,令人心生嫉恨。
冬日午后,风雪暂歇,日光微淡。
文书房一众文吏各司其职,安静伏案。
穆祉丞正在核对冬季军备损耗账册,字字严谨,句句细核,无暇旁顾。
张怀安坐在侧旁,目光阴恻恻落在他清瘦背影之上,心底妒火翻涌,悄然开口,语气带着隐晦嘲讽:
“穆大人果然天资过人,文武双全,不仅公务做得周全利落,伺候主将,更是细致妥帖,无人能及啊。”
话语阴阳怪气,暗含讥讽,意有所指。
周遭文吏闻言,纷纷低头屏息,不敢作声,气氛瞬间微妙僵硬。